八百八十。
我把年终奖信封拆开,数了三遍。
八百八十块。
隔壁工位老刘探过头来,“远哥,你们组发多少?”
我没说话。
老刘自顾自掏出手机,“我们组人均二十二万,刚到账,你看——”
屏幕上那串数字扎进眼睛里,比车间里的铁屑还疼。
我在天辰精密干了十年。
十年,经手的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超过三万件,良品率百分之百,没出过一次废件。
可那又怎样?
“宋远。”
车间主任马建国端着茶杯走过来,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合同下个月到期,续签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把那个信封捏了捏,薄薄一沓,还没超市购物卡厚实。
“马主任,不续了。”
马建国杯子端到一半,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续了。”
他笑了,那种领导特有的、觉得你在开玩笑的笑。??????????
“远哥,闹什么脾气?有啥不满意你提嘛,回头我给领导反映——”
“不用反映了。”
我把工位上的千分表擦干净,放进自己的工具箱。
那是我自己买的,跟了我八年,比这个厂对我还忠心。
“天辰一年净利润三十二个亿,我年终奖八百八。”
我拍了拍信封。
“马主任,您觉得这事儿还有啥好聊的?”
马建国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宋远,你一个手工抛光的,跟研发部比奖金?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岗位——”
“是,我就是个抛光的。”
我把工具箱锁上,“那您再找个抛光的吧。”
转身的时候听见马建国在后面哼了一声。
“走就走,以为离了他宋远,天辰的叶片就造不出来了?”
我没回头。
走出车间大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同组的王磊。
王磊靠在门口抽烟,看我扛着工具箱,眯起眼。
“远哥,回家过年啊?”
“嗯,不回来了。”
王磊烟差点掉地上。
“不回来了?你认真的?”??????????
“合同不续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工具箱,忽然笑出声。
“远哥,你可想好了啊。出了天辰,咱这手艺到哪儿都是最底层。现在外面多少大学生找不着工作,你一个技校毕业的——”
“谢谢关心。”
我没让他把话说完。
走到厂门口,保安老李探出脑袋。
“宋工,走啦?”
十年了,整个厂只有老李叫我一声“宋工”。
“走了,李哥。”
“还回来不?”
我回头看了一眼。
车间灯火通明。抛光房的排风机嗡嗡转着。
十年手上的茧子,十年呼进肺里的粉尘,十年一丝不差的精度。
换来八百八十块。
“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