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休庭的时候,法庭外面来了裴时衡的母亲。

    吴兰容,六十二岁。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拎着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这是她的"战袍"。从我嫁进裴家第一天起,她出席所有正式场合都是这身行头。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拎着这个包,站在裴家老宅的门厅里,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三遍。

    第一遍看脸,第二遍看衣服,第三遍看鞋。

    然后她对裴时衡说了一句话:"长得倒还行,就是腰板不太挺。"

    从那天起,十年。

    她在灰白色的走廊尽头出现的时候,旁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裴时衡的姐姐裴媛,一个是我叫不出名字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手里拎着公文包——应该是裴家另请的律师。

    吴兰容走路的速度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的——节奏和裴时衡一模一样。

    她径直走向法庭门口,被法警拦住了。

    "庭审期间,非当事人和代理人不能进入。"

    "我是当事人的母亲。"

    "也不行。"

    吴兰容的脸色沉下来。她冲着法警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是裴时衡看我时的眼神的母版:嘴角往下压,眉心竖纹浮出来,下巴微微抬起,从鼻梁的方向往下看。

    "你让我进去。"

    法警没有动。

    吴兰容转过身来,看到了我。

    我带着两个孩子站在走廊另一端。裴霁宁站在我左边,裴霁安站在我右边。

    她的目光先掠过两个孩子,然后钉在我脸上。

    "沈琢瑜。"

    她叫我全名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拖腔——把"瑜"字拖长,尾音上扬,像法官在念判决书里被告人的名字。

    "你跟时衡闹,搞到法院来,让全家人丢脸。现在把这事儿了了,领着孩子回家。"

    我没有说话。

    裴霁安也没有说话。

    裴霁宁的手悄悄扯了一下我的袖口。

    吴兰容朝我走近了两步。她身上的香水味飘过来——是她用了十几年的那款,名字我记不住,但那股浓烈的、带着玫瑰和麝香的味道,曾经每一个年夜饭、每一次家庭聚会、每一个她来"视察"我的日子里,都像一顶无形的帽子扣在我头上。

    "我跟你说,"她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是硬的,"时衡再不好,他也是两个孩子的爸。你真要把事情闹大了,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一个没工作没收入的女人,你拿什么养孩子?"

    我的手指在身侧攥紧。

    "你以为法院能帮你?法律能帮你?"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不是笑,是裂开了一条缝,"裴家在这个城市什么关系没有?你——"

    "奶奶。"

    裴霁安的声音不大。

    吴兰容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她低头看她的大孙子。

    裴霁安抬起头,看着吴兰容。

    "法庭里面有我爸打电话说'不要孩子'的录音。有他带别的女人回家的视频。有他给保姆一百万让她做假证的录音。有他转了八百多万给那个女人的银行流水。"

    他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像在背课文。

    "这些法官都听了,也看了。"

    吴兰容的脸在三秒之内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到发灰的全过程——像一张被泼了墨的白纸,颜色从中心往外扩散,最终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紫色。

    "什么——什么录音——什么视频——"

    "你可以进去问你儿子。"裴霁安说,"但法警说你进不去。"

    吴兰容的手抖了一下。她拎着的爱马仕包带从指间滑落了一寸,又被她猛地攥紧——指甲嵌进了鳄鱼皮里。

    她转身看裴媛:"你去——你去找你弟——"

    裴媛站在后面,脸色同样不好看。她犹豫了一下,走向法庭门口,同样被法警拦住了。

    "女儿也不行。"法警说。

    吴兰容站在走廊中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结构——她的肩膀塌下来,腰弯了一点,高跟鞋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像要站不稳了。

    她看着我。

    "沈琢瑜,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裴家——"

    "我什么都没做。"

    我开口了。

    声音意外地平静。

    "这十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忍让,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养了两个孩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裴霁安,又看了一眼裴霁宁。

    "他们替我做了。"

    吴兰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法庭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书记员探出头:

    "双方当事人和代理人,继续开庭。"

    我牵着两个孩子往门口走。

    经过吴兰容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玫瑰和麝香的香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