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外面的走廊很长,地砖是米白色的,墙上挂了两盆绿萝,叶尖有点发黄。

    我蹲在走廊靠墙的位置,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在发酸。像刚跑完三千米。??????????????

    不,比三千米累。

    三千米只累肌肉,这个累骨头。

    裴霁安和裴霁宁从法庭里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裴霁安的步子稳,裴霁宁的步子快——他在跑。

    "妈——"

    裴霁宁一头撞进我怀里。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撞得往后一个趔趄,后背抵在墙上,他的脑袋埋在我的锁骨下面,两只胳膊箍住我的腰。

    他哭了。

    在法庭上没有哭,在法官面前没有哭,在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咬着嘴唇没有哭。

    现在哭了。

    声音碎得不像话,吸一口气颤三下,鼻涕眼泪全部糊在我的衣领上。

    我抱住他。

    两只手卡在他的肩胛骨两侧,他瘦了——去年冬天的时候肩膀上还有点肉,现在能摸到骨头。

    "妈妈,"他的声音闷在我衣服里面,含含糊糊的,"我们再也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裴霁安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他没有冲过来,也没有哭。他就站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轻轻握着又松开,握着又松开。

    我一只手抱着裴霁宁,另一只手朝裴霁安伸过去。

    "安安。"

    他的下巴颤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没有抱,就是靠着。

    他的额头抵在我的肩窝里,头发扎在我的脖子上,温的。

    我能感觉到他在呼吸。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数自己的呼吸,用这种方式控制自己的情绪。九岁的孩子不应该会这个。

    "妈。"

    "嗯?"

    "你别哭。"

    "好,我不哭。"

    "你哭一次,我就在本子上记一次。"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衣服传过来,低低的,闷闷的。

    "三年了。"

    他停了一秒。

    "本子写满了三本。"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三年。

    三本。

    一个六岁的男孩——不,从六岁开始的男孩——在一本两块钱的紫色笔记本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一行一行地记下了他妈妈掉眼泪的日期。

    他不会写的字用拼音。

    不会写的拼音就画小人——一个哭脸的小人。

    三年。三本。

    我抱着两个孩子靠在走廊的墙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在嗞嗞地响,绿萝叶尖上挂着一滴水,摇摇晃晃的。??????????????

    "安安。"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嗓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那些录音。U盘里整整齐齐排列的文件。

    从10月到1月,将近二十个。

    "去年国庆。"他从我肩膀上直起身来,眼圈通红,但眼睛是干的。"有一天爸爸出去了一整天,晚上回来跟妈妈吵架。他说'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你哭了。"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第二天我把你抽屉里那个旧手机拿出来充电。研究了一个小时,学会了录音。"

    "怎么学的?"

    "看视频。搜'苹果手机怎么录音'。学校电脑课的时候偷偷搜的。"

    我闭上眼睛。

    "还有平板呢?那个视频——"

    "平板是弟弟的。学校发的那个用来交作业的。"他转头看了一眼裴霁宁。裴霁宁还埋在我怀里,哭声小了一些,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那天晚上是他先发现客厅有动静的。他叫醒了我。我让他拿平板录。"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碎了。

    裴霁安看着我。

    九岁的眼睛,安静的、平的。但眼白上那两条血丝,出卖了他。

    "因为你知道了会哭。"

    他说。

    "你知道了,又没有证据,又打不过他,只能哭。我不想你白哭。"

    "所以我得先攒够。"

    他的声音很轻。??????????????

    "攒够了,一次给他。"

    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急促的、凌乱的皮鞋声。

    裴时衡从男厕所的方向出来,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歪了,脸上的颜色在惨白和潮红之间来回跳。

    他看到了我们三个人。

    他的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他朝我们走过来。

    裴霁安从我肩膀上撤开,转身面对他。

    "安安——"裴时衡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伸出一只手,"安安,听爸爸说——那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要过来。"

    裴霁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走廊的空气里。

    裴时衡的手悬在半空中。

    "安安,爸爸知道错了——"

    "你的律师在等你。"裴霁安说。

    然后他转过身,拉住裴霁宁的手,另一只手拉住我的衣角。

    "走吧,妈。快开庭了。"

    我被一个九岁的孩子牵着往法庭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裴时衡的脚步声——他没有跟上来。他站在走廊中间,皮鞋钉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我没有回头,但我听到了他的呼吸。

    粗的、重的,像被人按在水里又提起来时拼命往肺里灌空气的声音。??????????????

    法庭的门在面前打开了。

    走进去的时候,裴霁安松开了我的衣角。他先把裴霁宁送到座位上,帮弟弟把椅子拉好,然后自己坐下来。

    他的坐姿很直。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和刚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时衡在开庭铃响前三十秒走进来。

    他坐下的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木偶被人从上面拉线操控。屁股落在椅子上的时候椅子腿歪了一下,他没有扶。

    王薇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

    周法官就位。

    "继续开庭。"

    法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