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晃，照得墙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尹山河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碗。
碗中的茶已经凉了，碗口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我坐下，归玄剑横在膝上，剑鞘冰凉，触手生寒。
“你师姐来过。”他倒了一碗茶，推到我面前，“她问了我很多问题。有些我答了，有些没答。”
“你为什么不答？”
“因为答了，她会死。”
我沉默了片刻。
“现在你肯答了？”
“肯。因为你不是她。”
“我是她师弟。”
“我知道。”尹山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若是知道了真相，一定会去拼命。你不一样，你会权衡。”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权衡？”
“因为你带着幽玄。幽玄是影裔之王的力量。影裔一族，最擅长的就是权衡。”
我没有说话。
“你问吧。”尹山河放下茶碗，“能答的，我都答。”
“你为什么假死？”
“因为天庭要杀我。”
“天庭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
“知道什么？”
“知道天庭的秘密。”
“什么秘密？”
尹山河沉默了片刻。
“天尊不是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天尊只是一个称号，每一任天尊，都是从天君中选出来的，选上的那个人，会继承上一任天尊的力量和记忆。”
尹山河顿了顿。
“所以，每一任天尊，都活了很多年，他们记得所有的事。”
“这算什么秘密？”
“这的确不算秘密，不过，上一任天尊，是被现任天尊杀死的。”
我心头一沉。
“弑师？”
“不错。现任天尊，是上一任天尊的弟子。他等了很多年，等不及了，就动了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上一任天尊，是文圣一脉的人。”
“文圣一脉？”
“是。文圣一脉的祖师，就是上一任天尊。他被自己的弟子杀死之后，文圣一脉就散了。弟子们有的死了，有的逃了，有的投靠了天庭。”
“你呢？”
“我逃了。隐姓埋名，躲了很多年。”
“后来为什么又出来？”
“因为天庭在查文圣一脉的余孽。查到了，就是死。”
“所以你假死？”
“是。我让一个弟子替我去死。他长得像我，修为也差不多。天庭的人确认了尸体，就以为我死了。”
“那个弟子呢？”
“死了，心甘情愿。”
我沉默了很久。
“你破坏幽山的封印，也是为了对付天庭？”
“是。”
“为什么要对付天庭？”
“因为天庭不公，他们自诩为神，不把凡人放在眼里，他们占着最好的资源，把持着通往其他域的通道，不许别人染指。”
“所以你要推翻天庭？”
“是。”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不够。”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哪怕为恶也要去。”
“所以你打伤了鬼王。”
“他挡了我的路。”
“他只是想查清楚谁在破坏封印。”
“查清楚又怎样？他阻止不了什么？”
“即便如此，你伤了他，那就是与幽山为敌。”
“幽山已是垂死之态，虚无之潮迟早会吞没它，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为何这么说？”
“因为幽山曾是天庭的盟友，削弱幽山，便是削弱天庭。”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
“按部就班。”
“做什么？”
“破坏封印，让虚无之潮吞没幽山，然后，再想办法对付天庭。”
“你知道虚无之潮会蔓延到人间吗？”
“知道。”
“很多无辜之人会因此而死。”
“凡事都有代价。”
“但他们是无辜的。”
“没有人是无辜的，活着，便是罪。”
我看着他，觉得他很陌生，从前那个在茶摊上笑着讲故事的人，不在了，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被仇恨烧光了理智的老人。
“师姐知道你变成这样，会伤心的。”
“她不会知道。”
“她已经在查了。”
“她查不到的。”
“她查到了你。”
“她查到的，是我想让她查到的。”
我心头一沉。
“你在利用她？”
“不是利用，是让她看清天庭的真面目。”
“她不需要看清，她本来就知道。”
“她知道的不够多。”
尹山河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荒原，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
“你走吧。”他背对着我，“回去告诉你师姐，再查下去，她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
“天尊已经注意到她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真相。”
“真相是什么？”
“真相就是，破坏封印的人，是天尊自己。”
我一怔。
“天尊？”
“是，他需要虚无之潮的力量，虚无之潮能让他突破桎梏，成为更强的存在。”
“他不是已经是最强的了吗？”
“不够，他还想更强。”
“强到什么地步？”
“强到可以离开这里，去域外。”
“域外？”
“六界之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我站起身，归玄剑握在手中。
“走了么？”尹山河没有回头。
“不走。”
“那你想做什么？”
“阻止你。”
“你阻止不了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尹山河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中没有杀意，只有疲惫。
“你跟你师姐，一样的倔。”
“她是跟我学的。”
尹山河笑了，笑意很淡。
“走吧，我不想杀你。”
“你也杀不了我。”
“或许吧，但我不想试。”
他走回蒲团边，端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
“你师姐在第八重天，她在找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天庭有眼线。”
“你在帮她？”
“不，拦不住的就随她，能查到是她本事，查不到，那便是命。”
我离开道观，翻身上马往回走。
路上，幽玄从影中浮出。
“吾主，你信他的话吗？”
“信一半。”
“哪一半？”
“天尊破坏封印那一半，其他的，不信。”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我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回到山谷，天已经快黑了，柳青站在谷口，看见我，快步迎上来。
“布谷，你没事吧？”
“没事。”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真假难辨。”
“你信了吗？”
“姑且信他一半。”
师姐不在。月清瑶也不在。
“师姐呢？”我问。
“还没回来。月清瑶也没回来。”
“她们去了多久？”
“三天了。”
我心头一沉。
“我去找她们。”
“你去哪找？”
“天庭。”
“界门打不开。”
“有办法。”
我骑马往北走。柳青跟在后面。
“你不必跟来。”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师姐也一个人去的。”
“她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修成了真仙之力，可你没有。”
我沉默了片刻。
“那我更要去了。”
到了巨坑边，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我从怀中取出那块玉牌。
玉牌按在坑底，月华涌出，渗入地下。
地面开始震动。金光从沙土中透出来。界门缓缓打开。
“柳青，你在这里等我。”
“不，我要跟你一起。”
“太危险。”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和你一起。”
她走到我身旁，左眼中的月影淡淡发亮。
“我有月氏血脉，可以帮你开界门。”
“界门已经开了。”
“时间很紧，万一有个耽搁，你怎么出来？”
我看着她，没有再劝。
两人跨过界门，金光将我们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