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从门缝中渗出来，照在脸上，很冷。
我站在门外，握着归玄剑，一动不动。幽玄从影中浮出，黑雾微微涌动，像是在嗅什么。
“吾主，师姐进去多久了？”
“一炷香。”
“一炷香，不长。”
“也不短。”
我蹲下身，将归玄剑插在地上，双手按着剑柄。
石门冰凉，看不出半点动静。雾气从脚边流过，像河水，无声无息。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动，像是雷声，又像是山崩，一时间我也分不清是第九重天里的动静，还是幻觉。
“吾主，你担心她？”
“担心。”
“为什么？”
“因为那里是天尊的地盘。上次我们能活着出来，是侥幸。这一次，未必。”
“师姐修成了真仙之力。天尊不会轻易动她。”
“不会轻易动，不代表不会动。”
幽玄没有再说话。它在我身旁坐下，黑雾展开，替挡住雾气。雾气很凉，沾在皮肤上，像霜。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没有日出，没有日落。
天庭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灰白。分不清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
归玄剑的剑鞘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我用袖子擦掉，又凝上。
“吾主，你饿吗？”
“不饿。”
“渴吗？”
“不渴。”
“师姐进去很久了。”
“我知道。”
“你不进去找她？”
“她说了，在这里等。”
“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听。”
幽玄沉默了片刻。
“吾主，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从前你不会这么听别人的话。”
“她不是别人。”
幽玄没有再问。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师姐的脚步声，更沉，更慢。我站起身，拔起归玄剑。雾中走出一个人。灰袍，白发，面容枯槁。虚渊。
他又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走？”他看着我。
“等人。”
“等你师姐？”
“是。”
“她不会这么快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九重天很大。从门口到天尊的殿，要走很久。”
“你去过？”
虚渊沉默了片刻。
“去过一次。很久以前。”
“去做什么？”
“见天尊。”
“见他做什么？”
“求他杀我。”
我愣了一下。
“求他杀你？”
“是。活得太久了，想死。天尊不答应。他说，活着，比死更难。”
“他说的对。”
虚渊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年纪不大，说出的话，倒像活了很久的人。”
“经历的事多，自然就懂了。”
虚渊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进雾中。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师姐，是条汉子。”
“她是女人。”
“本君说的是心。不是身子。”
虚渊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师姐不会回来了。久到归玄剑的剑鞘上凝了一层薄霜。
忽然，门动了。
金光从门缝中涌出来，比之前更亮。门缓缓打开，缝隙越来越大。一个人影从金光中走出。白衣，长发，脚步很慢。
师姐。
她一个人。
“师姐！”我快步走过去。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没有伤痕，衣袍也没有破损。
“你受伤了吗？”
“没有。”
“找到崇烈了吗？”
“找到了。”
“他呢？”
“在里面。出不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人看着他。”
“谁？”
“天尊。”
我心头一沉。
“天尊不让他走？”
“是。他说，崇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不能放他走。”
“什么事？”
“破坏封印的人是谁。”
“是谁？”
师姐沉默了片刻。
“铁骨。”
又是铁骨。
“崇烈说是铁骨。幽篁夫人说不信。现在天尊也说是铁骨？”
“是。”
“你信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天尊说的话，不能信。”
师姐走到石门前，靠着门框坐下。我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口，递回来。
“师姐，你进去这么久，就只见到天尊？”
“还见到了崇烈。他被关在地牢里，手脚都拴着锁链。锁链上刻着符文，封住了他的元气。”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破坏封印的人，不是铁骨。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比铁骨强，比天尊也差不了多少。”
“那个人是谁？”
“他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那个人会杀了他。”
“现在不说，也快死了。”
“他不想死。所以他不说。”
我沉默了片刻。
“师姐，你打算怎么办？”
“想办法救他出来。”
“怎么救？天尊守着，进不去。”
“进不去，就等。等他出来。”
“他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但崇烈说，天尊每隔一段时间会离开第九重天，去第一重天巡视。那个时候，地牢没人看守。”
“多久一次？”
“崇烈说，没有规律。有时隔三五天，有时隔半个月。”
“那你就在这里等？”
“不等。我先回去。过几天再来。”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这里等我。”
“还等？”
“等。等我下次来，一起进去救崇烈。”
师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走吧。”
“去哪？”
“回人间。鬼王还在等消息。”
“幽篁夫人那边呢？”
“我会去找她。让她帮忙。”
“她肯吗？”
“她欠鬼王人情。应该肯。”
师姐牵起我的手，朝密道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师姐。”
“嗯？”
“你不告诉鬼王？”
“告诉什么？”
“崇烈找到了，但救不出来。”
“告诉他，他会担心。不告诉他，他反而安心。”
“他迟早会知道。”
“那就等他问了再说。”
密道很长。来的时候走了半个时辰，回去的时候感觉更久。
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幽玄没有出来，影子安安静静的。师姐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师姐，你急什么？”
“天尊巡视的时候，是救崇烈最好的机会。错过一次，要等很久。”
“你确定他这几天会去巡视？”
“不确定。但崇烈说，他上次巡视是五天前。按照以往的规律，应该就在这一两天。”
“那你还回去？”
“回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月氏的信物。幽篁夫人说，只有月氏的信物，才能解开崇烈身上的锁链。”
“月清瑶的那个玉佩？”
“是。”
“她在晖西，来不及。”
“来得及。幽篁夫人说，她可以先帮我稳住锁链。等我拿到信物，再去解。”
“你一个人去晖西？”
“一个人。”
“太远。太危险。”
“不危险。我修成了真仙之力，没人敢拦我。”
出了密道，回到第二重天。竹林很静，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幽篁夫人不在竹亭里。石桌上放着一卷竹简，还有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她走了。”师姐说。
“去哪了？”
“不知道。也许去第一重天了。”
“去找天尊？”
“也许。”
“找天尊做什么？”
“探口风。看看他什么时候去巡视。”
师姐收起竹简，放进怀里。
“走吧。先回人间。”
南天门的天兵看见我们，没有拦。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师姐没有理会，牵着我走过南天门。
界门在第一重天的东侧。石台很大，台面上刻满了符文。师姐从怀中取出那块玉牌，按在石台上。
“这个还能用吗？”我问。
“幽篁夫人说，还能用两次。”
“两次？”
“一次进去，一次出来。”
玉牌泛起月华，渗入石台。符文亮了。界门缓缓打开，金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
“走吧。”
师姐跨过界门。我跟在后面。
金光将我们吞没。
巨坑边，风很大。
月亮很亮，照得沙地泛着惨白的光。师姐站在坑边，望着远处的北境城废墟，很久没有说话。
“师姐在想什么？”
“在想崇烈。”
“想他做什么？”
“想他还能撑多久。”
“他不会有事的。天尊不会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天尊想从他嘴里问出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破坏封印的人是谁。”
“崇烈已经说了。是铁骨。”
“他不信。天尊也不信。”
“那他们信谁？”
“他们信的那个人，是崇烈不敢说的那个人。”
师姐沉默了片刻。
“那个人，到底是谁？”
“不知道。但崇烈说，他比铁骨强。比天尊也差不了多少。”
“天庭还有这样的人？”
“有。第九重天，不止天尊一个人。”
我们骑马往回走。
走到山谷口，天已经快亮了。晨雾很重，看不清远处。溪水哗哗地流，麦田绿油油的。
师姐翻身下马，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累了吗？”她问。
“不累。”
“我累了。”
“那你歇着。我来做饭。”
师姐笑了。
“你会做饭？”
“会。煮粥。”
“只会煮粥？”
“还会煮面。”
“什么面？”
“青丝面。尹山河教我的。”
师姐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教你的？”
“在梦里。”
师姐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粥煮好了。
很稠，有点糊。师姐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不好喝？”我问。
“好喝。”
“骗人。”
“没骗你。糊了也好喝。”
我低头喝了一口，确实糊了。苦的。
师姐也喝了一口。
“布谷。”
“嗯？”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哪也不去。”
“好。”
“种麦子，种菜，养几只鸡。”
“好。”
“你教我煮面。”
“好。”
师姐笑了，笑意很淡，像晨雾中的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