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我和师姐骑马走在官道上，马蹄踏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两旁是大片荒芜的田地，野草疯长，高过了膝盖。偶尔有几间破败的农舍，屋顶塌了，墙上爬满了枯藤。
“这里从前有人住吗？”师姐问。
“有。北境城没破的时候，这一带都是良田。异族打过来之后，人跑了，地也荒了。”
师姐沉默了片刻。
“会好起来的。”
“什么会好起来？”
“这里。总有一天，会有人回来耕种，会有人在这里安家。”
我看了她一眼。
“师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观了？”
“不是乐观。是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活着的人，会往前走。”
走了三天，到了柳林镇。
镇子还是那个样子，临河而建，石桥横跨。卖包子的老头还在，卖布的妇人还在。只是街上的行人比从前少了许多，显出一副萧条的景象。
我们在镇口下了马，牵着马走进镇子。
柳青站在一间客栈门口，像是在等人。看见我们，她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
“回来了。”师姐问，“你姐姐呢？”
“在屋里。她说要闭关几日，把损耗的元气补回来。”
师姐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住下。等她出来再说。”
客栈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吃饭的地方，楼上是客房。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看见我们，笑眯眯地迎上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间房。”
“好嘞。三间上房，一天一两银子。”
我从怀里摸出三两银子，递给掌柜的。她收了钱，递过三把钥匙。
“二楼，左手边三间。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我接过钥匙，上楼。师姐和柳青跟在后面。
三间房挨在一起。师姐住在中间，我在左边，柳青在右边。
推开房门，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黑了。
我放下包袱，坐在床上。幽玄从影中浮出。
“吾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等月清瑶出来。然后，看师姐的意思。”
“幽玄觉得，师姐似乎有心事。”
“什么心事？”
“幽玄不知。但她看吾主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沉默了片刻。
“哪里不一样？”
“从前是看师弟的眼神。现在，像看一个……家人。”
我没有说话。
幽玄沉回了影子。
夜里，我下楼吃饭。
大堂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几个行商，正在喝酒划拳。另一桌坐着师姐和柳青，两人面前摆着几碟小菜，正在慢慢吃着。
我在师姐对面坐下。
“怎么不叫我？”
“看你累了，让你多歇一会儿。”
“我不累。”
“不累就好。”师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多吃点。瘦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菜很咸，但我没说。
柳青看着我们，眼神有些复杂。
“布谷，你打算在北境待多久？”
“不知道。看师姐的意思。”
柳青看向师姐。
“云姑娘，你呢？”
“我？”师姐放下筷子，“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碧幽宫旧址。”
我愣了一下。
“师姐的师门？”
“是。我从小在那里长大。虽然宫主已经不在了，但我想回去看看。”
“碧幽宫还在吗？”
“还在。但已经荒废了。当年我穿过界门之后，碧幽宫就散了。师姐妹们各奔东西，没有人再回去。”
师姐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其中的伤感。
柳青点了点头。
“那我和姐姐说一声。等她出关，我们再去找你们。”
“好。”
月清瑶闭关了五天。
五天后，她出关了。面色红润，元气充沛，手中的月帝剑清光凛凛。
“布公子，你们还没走？”
“等你。”
“等我做什么？”
“一起走。”
月清瑶愣了一下。
“去哪？”
“碧幽宫旧址。师姐想回去看看。”
月清瑶沉默了片刻。
“好。那就一起。”
我们四人骑马离开柳林镇，一路向南。
碧幽宫在大恒的东南方向，离北境很远。要走大半个月。
路上，月清瑶和柳青走在前面，我和师姐并排走在后面。
“师姐。”
“嗯？”
“碧幽宫是什么样的？”
“很大。有很多宫殿，很多弟子。后山有一片桃林，春天的时候，桃花开得满山遍野。”
“师姐喜欢桃花？”
“喜欢。小时候，我常去桃林里练剑。花瓣落下来，落在剑锋上，很好看。”
“后来呢？”
“后来我离开了碧幽宫，去了云川。”
师姐顿了顿。
“再后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
“因为碧幽宫已经不是从前的碧幽宫了。人走了，心散了，回去也没意思。”
“那师姐为什么还要回去？”
师姐沉默了片刻。
“因为那里有我的过去。我想去看看，过去还在不在。”
半个月后，我们到了碧幽宫旧址。
碧幽宫建在一座山上，山不高，但很秀气。山道两旁种满了桃树，可惜这个时节，桃花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
山门还在，但门楣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走上去很滑。
师姐走在最前面，脚步很慢，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大殿前，她停下脚步。
殿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墙上的壁画已经斑驳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柱子上的漆皮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头。
“变了。”师姐喃喃道。
“变了什么？”
“什么都变了。从前这里很热闹，人来人往。现在……只剩我们了。”
她迈步走进大殿，站在正中央，仰头看着穹顶。
穹顶上有一幅画，画的是碧幽宫的祖师。画已经褪色了，但轮廓还在。
师姐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祖师在上，弟子云东沐，回来看您了。”
我站在殿外，没有进去。这是碧幽宫的事，我不该打扰。
月清瑶和柳青站在远处，也没有过来。
师姐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走吧。”
“去哪？”
“后山。我想看看那片桃林还在不在。”
桃林还在。
树比从前更高了，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地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师姐走在桃林里，脚步很轻。
“从前我和师妹们常来这里摘桃子。”
“师姐还有师妹？”
“有。很多。她们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大家一起练剑，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像一家人。”
“后来呢？”
“后来我离开了碧幽宫，去了云川。再后来，我穿过界门，去了天庭。等我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不在了。”
“她们去哪了？”
“有的嫁人了，有的去了别的门派，有的……死了。”
师姐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其中的伤感。
“师姐，你想她们吗？”
“想。但想了也没用。她们不会回来了。”
“师姐会去找她们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她们选了她们的路，我选了我的路。不能强求。”
师姐摘下一片桃叶，放在掌心。
“但这片桃林还在。只要桃林还在，碧幽宫就还在。”
我们在碧幽宫旧址待了三天。
三天里，师姐每天都去后山桃林练剑。我陪着她，她练，我也练。月清瑶和柳青在山下的小镇上住着，没有上来。
第四天清晨，师姐收剑归鞘。
“走吧。”
“去哪？”
“回北境。”
“回北境做什么？”
“有些事情，还没做完。”
我没有多问。
下山与月清瑶姐妹汇合，一起往北走。
又是半个月的路程。
到了北境，风沙依旧。我们没有去幽山，而是在北境城废墟旁停了下来。
“来这里做什么？”柳青问。
师姐没有回答。她走到断崖边，望着南边的方向。
“从前，我从这里离开。现在，我回来了。”
她转身看着我们。
“布谷，月姑娘，柳姑娘。我想在这里建一座碑。”
“什么碑？”
“给那些死去的人。杜云海，尹山河，镇北军的将士，碧幽宫的师姐妹，云阳门的同门。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人。”
师姐顿了顿。
“他们都死了。但应该有人记得他们。”
月清瑶沉默了片刻。
“我帮你。”
柳青也点了点头。
“我也帮。”
我走到师姐身旁。
“师姐，你说。怎么做。”
师姐笑了。
“先去找石头。大的，能刻字的。”
我们在废墟里翻找了三天，找到了一块巨石。
石头很大，一人多高，表面平整，像是被人打磨过。
师姐拔出碧青长剑，剑锋在石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封长信。
杜云海，镇北大将军，殉城。
尹山河，文圣一脉，说书人，陨于北境。
镇北军将士，万人，殉城。
碧幽宫弟子，数十人，散于天下。
云阳门弟子，数人，不知所终。
……
写完最后一个字，师姐收剑归鞘。
“够了。”
“够了吗？”我问。
“不够。但只能写这么多了。再多，石头写不下。”
师姐退后几步，看着石碑。
“走吧。”
“去哪？”
“去找个地方，住下来。”
“住哪里？”
“哪里都行。只要有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