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外,云海翻涌。
师姐回头望了最后一眼,转身迈步。我跟在她身后,月清瑶和柳青并肩走在最后。
四人的脚步声在云海上轻轻回响,像雨滴落在棉絮上。
“怎么回去?”月清瑶问。
“界门。”师姐说,“来的时候怎么来的,回去就怎么回去。”
“界门在第一重天?”
“在崇烈天君辖下。”
师姐说得笃定,仿佛崇烈是她的旧识。
我没有问她们之间有什么交情,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云海渐渐稀薄,脚下出现了实地。
青石铺就的路面,两侧立着石柱,柱顶燃着金色的火焰。
崇烈站在路中央,手里提着一坛酒。
“这就要走?”
“是!”
“本君以为你会多留几日。”
“不留了,许多事都等不得。”
崇烈点了点头,将酒坛递过来。
“本君酿的酒,若是不嫌弃就带着吧。”
师姐接过,道了声谢。
“界门那边,本君已经让人打开了。”崇烈侧身,指了指远处一道泛着金光的门,“直接过去就行。”
“多谢。”
“不必。”崇烈看向我,“小子,你运气真好,有这么一个师姐。”
“我知道。”
崇烈咧嘴笑了。
“本君还要巡天,请恕不能相送。”
界门在望,金光从门缝中渗出,照亮了周围的云海。
师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月清瑶。
“你们先走。”
“为什么?”月清瑶问。
“我有几句话想和师弟讲。”
月清瑶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牵起柳青的手,走进了界门。
金光将她们吞没,片刻后,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界门合拢了。
“师姐,你要说什么?”
师姐沉默了片刻。
“回到人间之后,你有何打算?”
“先回北境,鬼王还欠我一顿酒呢。”
“然后呢?”
“然后……”我顿了顿,“然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和师姐一起。”
师姐看着我,眼眶微红。
“好,一起。”
她牵起我的手,走向界门,金光将我们吞没。
再睁眼时,我站在巨坑边。
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月清瑶和柳青站在不远处,正朝这边张望。看见我们出来,柳青快步走过来。
“没事吧?”
“没事。”师姐松开我的手,“界门关了吗?”
“关了。”月清瑶说,“我和妹妹一起关的,除非我们再施法,否则它永远不会再开。”
师姐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好什么?”月清瑶皱眉,“你不打算再回去了?”
“不了。”师姐说,“天上的事,已经了结。”
月清瑶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洒脱。”
“不是洒脱,是累了。”
月清瑶没有再说话,她转身,朝南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云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月清瑶头也不回地走了,柳青看了我一眼,跟了上去,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风沙中。
师姐站在坑边,望着北境城的废墟。
“不过三年而已,这里便已是这般模样。”
“是啊。”我走到她身旁,“物是人非。”
“还好,你没变。”
“师姐也没变。”
师姐笑了,笑意很淡,像风沙中的一缕阳光。
“走吧,去幽山,鬼王的酒,不喝白不喝。”
幽山还是那个样子,黑漆漆的山石,黑漆漆的泥土,连风都是黑的。
岳子尧在山门口等着,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公子,这位是……”
“我师姐,你见过的,这么快便忘了?”
岳子尧抱拳。
“哎呦,瞧我这记性,抱歉了。”
师姐只是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岳子尧也不在意,转身带路。
“鬼王在殿中等候多时了。”
大殿里,厄幽端坐在高台上。
看见师姐,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也来了?”
“怎么?鬼王不欢迎我?”
“岂敢岂敢,只是唐突之间有些意外。”厄幽站起身,“你身上的真仙之力,更胜当年。”
“鬼王过奖了,不过是时间研磨留下的些许痕迹罢了。”
厄幽笑了。
“谦虚了,快快请坐,我这酒啊早已备好。”
酒坛搬上来,摞了整整一排。
岳子尧亲自开封,倒满四大碗,酒液金黄,香气扑鼻。
师姐端起碗,闻了闻。
“好酒。”
“幽山特有的酒。”我说,“叫忘忧。”
“忘忧?”师姐灌了一口,“好名字。该不会喝了便可忘记忧愁吧?”
“那倒不能。”厄幽说,“不过,醉了倒是可以暂忘烦恼。”
“若是烦事缠身,哪怕是一刻闲宁也是好的。”
师姐又灌了一口,她的酒量很好,一碗下去,面不改色。
“云姑娘,看样子你是准备常住人间了?”厄幽问。
“没错,天上的事情已经了结。”
“不准备回去了?”
“不了。”
厄幽点了点头。
“也好,天庭那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此话怎讲?”
“幽山有些人在天庭。”厄幽顿了顿,“他们说,那儿很美,美得让人想死。”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既是美景,何来寻死之念?”
“美得过于极端,像梦,天长日久,就怕一朝醒来,美梦破灭。”
师姐沉默了片刻。
“这道理有些牵强,不过也不无可能。”
“美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厄幽举起碗,“活着,比什么都强。”
酒喝到半夜,岳子尧醉了。
他趴在桌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一会儿喊大将军,一会儿喊公子,一会儿又喊末将无能。
师姐看着他,眉头微皱。
“他没事吧?”
“没事。”厄幽说,“凡尘旧事惹人醉。”
“看来,他心中挂念的事情不少。”
“是啊,埋得再深终究还在,总会在不经意之时渗出来。”
师姐沉默了片刻。
“看来鬼王心里也有事藏着!”
厄幽愣了一下。
“本王失去过很多,多到数不清楚。”
“既如此,为何不肯放下?”
“若是放下了,便没有人为他们复仇了。”
见厄幽脸上神色渐浓,师姐便收了话,不再问。
夜深了。
我送师姐去偏殿歇息,殿内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盏油灯。
“师姐,早些休息。”
“师弟。”
“嗯?”
“你会恨我吗?”
我愣了一下。
“师姐何出此言?”
“在你找到我之前,我不曾寻你一日,你却为此苦苦找寻,不恨吗?”
“不恨!”
“为何?”
“因为你有你的苦衷。”
师姐看着我:“你长大了。”
“我不能一直做一个躲在师姐背后的小孩子。”
师姐笑了。
“好了,你也早点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赶路?去哪儿?”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师姐站在一片麦田里,风吹过,掀起金色的麦浪,她回头看着我,笑了,笑意很暖,像春天的阳光。
待我醒来,天已经亮了,师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碧青长剑。
“走吧。”
我们一同走出偏殿,岳子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牵着两匹马。
“公子,末将来送送你们。”
“ 其实,你无需这么客气。”
“应该的。”岳子尧咧嘴笑了。
师姐看了他一眼。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早些年曾闻云姑娘大名,今日离得这般近,自然是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得罪之处还请莫要怪罪。”
“大名?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何来大名。”
“云姑娘谦虚了,当代天骄,岂是随便能叫的。”岳子尧顿了顿,“况且,你这一身的真仙之力可是做不得假。”
师姐文言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岳子尧对此毫不在意,笑着翻身上马。
“走吧,末将送二位一程。”
出了山门,晨雾很重。
岳子尧勒住马。
“公子,末将便送你们到此。”
“多谢。”
“不必谢。”岳子尧抱拳,“公子,云姑娘,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岳子尧策马而去,马蹄声渐渐远了。
师姐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路。
“去哪?”
“北境城。”
“北境城已经毁了。”
“我知道,但那里有个人,我想去见见。”
“谁?”
“一位故人。”
北境城的废墟,比往日更加破败。
墙塌了,门没了,只剩下断崖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我走到断崖边,蹲下身,从沙土里刨出一只破碗。
“这是谁的东西?”师姐问。
“尹山河的,这里曾是他说书的地方。”
师姐沉默了片刻。
“尹师兄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他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在,不过我后来知晓,他以天人之境,独挡异族大军,陨落了。”
师姐眨了眨眼,抬头望向远方。
“他为北境而死。”
“是。”
“你说,会有人记得他吗?”
“有。”我说,“至少我记得。”
师姐沉默些许后才缓缓开口。
“走吧。”
我们策马南行,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红。
师姐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的霞光。
“布谷。”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往哪里?”
“具体去哪儿,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归于天地之间的某个地方吧。”
“我见过一些死去的人,天庭的战场上,尸横遍野。”
“师姐为什么要问这个?”
“有些人怕死,可我并不怕。”师姐顿了顿,“但我怕在意的人离我而去。”
“师姐不必担心。”我笑着拍了拍胸脯,“如今的我已是今非昔比,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
“你敢保证?”
“我保证。”
师姐抬头看向远方的夕阳,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