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时，月清瑶的咒语声仍未断绝。
那声音已不如先前清朗，沙哑中带着几分颤意，像是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铜鼎中的血液不再翻涌，已然凝成一团暗红，缓缓旋转。
柳青守在月清瑶身侧，一夜未合眼。
她的左眼金光愈盛，几乎盖过了瞳仁本来的颜色。那光并未向外发散，而是向内收拢，似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凝聚成形。
我站在坑边，看着那扇界门。
昨日的裂纹已蔓延至门框，金光从缝隙中渗出，将坑壁照得如同白昼。
龙脉的光芒彻底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月宫的光辉。
“还有一个时辰。”厄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
“天庭那边呢？”
“云层再聚，这一次来的不是什么善茬。”
“几个？”
“一个。”厄幽顿了顿，“一个就够了。”
我握紧剑柄，幽玄昨夜化作的长剑还握在手中，黑气从剑身丝丝缕缕地溢出，缠绕着我的手臂。
“公子。”厄幽走近几步，“本王有一事不明。”
“鬼王请说。”
“你与那云东沐，究竟是何关系？值得你如此拼命？”
我沉默片刻。
“她是我师姐，自小带我修行，教我做人，若不是她，我早已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冬。”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厄幽摇了摇头，似有不信，却也没有再问。
天色渐明，云层中那道裂缝又裂开了几分，白光倾泻而下，与坑底的金光交汇，照得巨坑周围一片惨淡。
月清瑶忽然停止了念咒。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铜鼎中的那团暗红上。
那团血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成了。”她声音虚弱，不过依旧带着几分喜意，“三日血引，已成。”
柳青扶住她。
“姐姐，你歇一歇。”
“不，界门已开，必须尽快入内。”月清瑶撑着站起身，看向坑底，“迟了恐生变故。”
话音刚落，天边传来一声炸雷。
云层裂开，一道白影从天而降，像被风卷起的雪花那般，轻盈无声。
他落地的瞬间，整个巨坑都颤了一下，我的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来者白袍赤足，长发披散，面容看不出年岁，一双眼平静如水，却让人不敢直视。
“天庭使者，奉天尊法旨，前来收界。”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厄幽眯起眼。
“来得好快。”
使者扫了一眼四周，目光掠过岳子尧和三百鬼卒，掠过贺林和他的飞剑，最后落在我身上。
“影裔。”
他认出了幽玄。
“是。”我没有否认。
“你可知，影裔与天庭有约？”
“不知。”
“影裔不得现世，天庭不犯幽山，此约已立千年。”使者缓缓道，“你越界了。”
幽玄的声音从我手中的剑中传出。
“幽山已毁，昔日之约便作废，天庭不守承诺在先，何来越界之说。”
使者眉头微皱。
“幽山毁了？”
“虚无之潮侵蚀，幽山将亡，你们天庭坐视不管，怎还有脸谈什么约定？”
使者沉默片刻。
“此事我并不知情，待我回禀天尊之后，再作定夺。”
“不必了。”厄幽开口，“幽山的事，鬼族自己会解决，界门今日必开，若是有人胆敢阻拦，后果自负。”
使者看向厄幽，目光一凝。
“鬼王厄幽，你也要违约？”
“违了又如何？”厄幽冷笑，“天庭欠幽山的，正好今日一并讨回。”
使者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白光。
那光不刺目，却沉甸甸的，仿佛一座山压在他掌中。
“既然如此，那便得罪了。”
白光炸开，化作无数光丝，铺天盖地罩向巨坑。
贺林一剑斩出，剑气如虹，将光丝劈开一道口子。
但那口子瞬间又合拢，光丝反而更密。
“好生厉害。”贺林低声道。
幽玄从我手中飞出，化作漫天黑影，与光丝缠斗在一起。
黑影与白光相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油锅里溅了水。
“吾主，此人比先锋强上不止十倍。”
“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
幽玄的黑影疯狂涌动，将光丝一层层剥开。
但它每剥开一层，下面又是一层，仿佛无穷无尽。
使者站在光幕之外，神情淡漠。
“影裔，你孤身一人，挡不住我的。”
“幽玄并不是一个人。”
黑影中分出数十道，扑向使者。
使者抬手一掌，将黑影震散，但那些散去的黑影很快又凝聚，从四面八方攻来。
使者眉头微皱。
“有些门道。”
他不再留手，白袍鼓荡，双掌齐出，白光如潮水倾泻，将整个巨坑淹没。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
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我手中无剑，幽玄已化作黑影迎敌。
我身上无甲，只有一件单薄的衣袍。
我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可我还站着，没有倒下。
因为身后那扇门，还没有关，身后那些人，还没有撤，而且，师姐她兴许就在门后。
白光中，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温暖，柔软，带着微微的颤抖。
柳青。
“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
“这里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
白光越来越盛，压得人喘不过气。
巨坑边的鬼卒一个个倒下，岳子尧举着长戟，单膝跪地，却仍旧不肯退。
贺林的飞剑悬在半空，剑身颤抖，发出嗡嗡的哀鸣。
“布兄，我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给老子撑住。”
“再撑下去，我这十一柄剑就废了。”
“废了我赔你。”
“你哪有钱赔？”
“没有钱，拿命赔。”
贺林苦笑。
“真是……”
他没有说完，白光瞬间又强了几分。
使者的声音从光幕外传来。
“投降吧，交出月氏血脉，交出影裔，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不降。”
我咬牙吐出两个字。
白光压下来。
骨骼寸寸欲裂，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吾主！”幽玄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幽玄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给老子撑住！”
“幽玄……”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让我死！不会让柳青死！你忘了？”
幽玄沉默了。
片刻后，黑影猛然暴涨，化作一面巨大的黑墙，挡在我和柳青的身前。
白光撞在黑墙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黑墙裂了，白光也散了。
使者站在光幕之外，看着那道裂开的黑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影裔，你忠心可嘉，只可惜，跟错了人。”
“幽玄没有跟错人。”
黑墙重新凝聚，挡在使者面前。
使者抬手，一掌拍在黑墙上。
黑墙碎裂。
幽玄的黑影四散，一时无法凝聚。
“吾主……”
它声音虚弱，像是风中的残烛。
我松开柳青的手，走上前。
“还有什么手段？”使者看着我，“区区蝼蚁，能做什么？”
我从腰间抽出那把裂纹密布的短剑。
“能站着。”
“站着有什么用？”
“我站着，你就过不去。”
使者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愚蠢。”
他抬手，一掌拍下。
白光临体的刹那，一柄剑从天而降，插在我身前。
剑身通体碧青，上面刻着一个“云”字。
这是师姐的剑。
我愣住了。
白光被剑身挡住，一分为二，从我两侧掠过。
“谁？”使者皱眉。
没有人回答。
但坑底的界门忽然炸开，金光冲天。
门开了。
一道身影从金光中走出。
来人一袭白衣飒过流云，长发犹如星海遗留的光那般深邃。
她手中无剑，脚下无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了我心口上。
错不了，来人正是师姐，云东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