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乌云裂开一道缝。
白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得大地一片惨白。
巨坑边的鬼卒们抬头望去,手中的长矛微微颤抖。
“稳住!”岳子尧大喝一声,“列阵,盾在前,矛在后,弓弩手退至第二列!”
三百鬼卒迅速移动,盾墙在前,长矛从盾缝中伸出。
弓弩手半蹲在第二列,弓已绷弦。
我站在盾墙前方,紧握短剑。
幽玄在我影子中涌动,一股无名之感包裹在我的身周。
“吾主,来了。”
话音刚落,裂缝中涌出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化成一个个身披银甲的人形。
仙兵。
他们从云端俯冲下来,手中都握着一柄银白色的长枪,枪尖泛着森森寒光。
“放箭!”
岳子尧一声令下,弓弩手松开弦。
上百支箭矢呼啸而出,划破晨空,射向那些坠落的仙兵。
箭矢击中银甲,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大部分被弹开,只有少数几支射中了仙兵的面门。
但那些中箭的仙兵只是晃了一下,随后继续俯冲。
“他们戴着面甲。”厄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特质甲胄,寻常箭矢伤不了。”
我没有回头。
“那什么能伤?”
“元气,龙脉 ,或者是公子身上的那股力量。”
我明白厄幽话里的意思。
仙兵越来越近,我能清楚地看到他们银甲上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某种符文,与界门上的箓文有几分相似。
“岳将军,盾墙顶住第一波冲击,我来对付领头的。”
“公子小心!”
第一波仙兵砸在盾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盾墙没有倒,鬼卒的力气比人大得多,硬生生扛住了撞击。
仙兵们被弹开,在空中翻转,很快便又稳住了身形。
我盯住其中一个,他身上的甲胄与其他仙兵不同,身后那一抹披风更是惹眼。
想来,他便是领头的。
我脚下发力,御风而起,短剑刺向那名仙兵的咽喉。
他反应极快,长枪横在身前,挡住我的剑锋。
一瞬间,火花四溅,兵刃摩擦的声音刺得耳膜生疼。
“凡人。”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冷漠得像冰,“怎敢阻挠天兵。”
“凡人又如何。”我右脚踢向他的腹部,被他闪开,“我有名字!”
“哼,一个无名之辈。”
对方长枪横扫,我借力后翻,落回地面。
短暂交锋,我感觉这名领头的仙兵,实力不在魁字阶之下。
而且他身上穿的那副银甲,非比寻常。
“再来。”
我再次冲上去,凝气于掌,一掌拍在仙兵的胸口。
元气炸开,气浪之下,我瞥见他的银甲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时,面甲之下眼神惊讶。
“你身上的力量,非同一般。”
我并没有接话,迅速凝气再出一掌。
这一掌打得他措不及防,面甲碎裂,底下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
此人无眉无须,五官似是被抹平了一般,只剩下轮廓。
“仙兵怎生得这幅模样。”
“凡人,尔竟敢触怒天威?。”
他撇去长枪,双手结印,银甲上的符文散发出刺目的白光。
“小心!”厄幽喊道,“他要自爆!”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元气灌入他体内,强行压制他体内的那股狂暴之气。
“在我面前,也敢使出自爆这等手段。”
仙兵的身体开始颤抖,银甲上的符文一块块黯淡下去。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惊愕。
“你……究竟是何人?”
“我嘛,你口中的凡人罢了。”
我松开手,他瘫倒在地,抽搐几下,无力瘫倒。
周围的仙兵瞧见这一幕,纷纷停手。
“天将败给了凡人!”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仙兵们开始后退,他们抓起地上的同伴,腾空而起,朝云层的裂缝飞去。
“追!”岳子尧举起长戟。
“莫追。”我叫住他,“且放他们回去。”
“公子,他们定然还会再来。”
“我知道,这不过是些许开胃菜,真正的恶战,就在今晚。”
厄幽缓步来至身侧,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昏迷的仙兵。
“布公子的手段当真是令人开眼。”
“鬼王过奖。”我说,“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手段罢了,让鬼王见笑了。”
厄幽沉默了片刻。
“诶,公子不必谦虚,你身上的力量,即便是本王,也是有些忌惮!”
我微微咧嘴,蹲下身,撕开仙兵的银甲,里面露出洁白的内袍。
“我的影子与常人不同,这一点鬼王想必很清楚,有些话,你我不必言明。”
厄幽点了点头,虽是在笑,但面皮底下不知藏着什么样的神情。
第一波仙兵退去后,巨坑边暂时恢复了平静。
月清瑶在坑边施法,青铜小鼎中的血液已经变成了深黑色。
柳青坐在她身旁,指尖缠着新的绢帕,脸色有些苍白。
“可还撑得住?”我有些担心。
“撑得住。”柳青说,“姐姐比我更辛苦。”
月清瑶闭着眼,嘴里念着古老的咒语。
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声音很是沙哑。
午后,贺林来了。
孤身前来,未带任何兵刃。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袍子,腰间没有酒葫芦,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随性。
“布兄。”
“你来了。”
“我说过,界门开启时,我会来。”
他走到巨坑边,看了一眼坑底的界门,又看了一眼坑边的月清瑶。
“想必这就是那月氏后人?”
“不错。”
“你信她?”
“信一半。”
贺林笑了。
“你我还真是有几分相似,赤楼楼主,我也只信他一半。”
“他会来吗?”
“会,但不是今天。”贺林说,“像他这种老妖,不会轻易现身,时机合适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出来。”
“如此,可否告知在下,这位楼主何时何地现身?”
贺林摇摇头。
“布兄勿怪,楼主诡谲,见首不见尾,我也不知他身在何处,更不知他会何时何地现身搅局。”
我沉默了片刻。
“我很好奇,你为何会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贺林摇头,“我这人不喜欠别人的,我会帮你一起守着这道门,之后你我两清,互不相欠。”
“之后呢?”
“之后,我便无债一身轻,专心于我的剑道。”
他转过身,走了没几步又停了下来。
“布兄,归玄剑,我一直带着。”
“知道了。”
“此事了结之后,若是你后悔了,随时可来找我,取回它。”
我看着他,没有言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傍晚的风来的突然,仙兵乘风而来,气势更胜。
这一次,仙兵分散开来,从四面八方收拢,呈包围之势。
“弓弩手,列阵,轮射!”岳子尧指挥着,“盾墙收缩,坚守坑边!”
鬼卒们迅速调整阵型,盾墙围成一个圆形,将月清瑶和柳青护在中间。
我站在正中,抬头看着天上那些亮闪闪的身影,其中有三道身影格外引人注意。
银甲红披,甲胄上的纹路流淌着金色的光辉。
“尔等凡人,交出月氏,可免一死。”
中间那个开了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是不交呢?。”
“不交?那便是死!”
三道身影同时俯冲而下,长枪一展,杀气腾腾。
我身形未躲,幽玄从影中涌出,化作三道黑气,缠住三柄长枪。
“吾主,交给幽玄。”
幽玄的黑气沿着长枪蔓延到仙兵的手臂上,他们的动作变得缓慢,甲胄上的光泽淡了许多。
“虚无之力!”中间那个仙兵惊呼道,“你是影裔!”
幽玄没有回答。
黑气收紧,三柄长枪同时断裂。
仙兵失去平衡,摔在地上,鬼卒们一拥而上,用锁链将他们牢牢捆住。
“不可能……影裔一族早就……”那个仙兵喃喃自语,“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幽玄俯身,黑雾凝成一张模糊的脸。
“影裔不会死,亘古至今都是如此……。”
仙兵的眼中满是恐惧。
“你……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吾主说让你们活,那你们便能活。”
幽玄收回黑气,没入我的影子之中。
三个仙兵瘫在地上,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夜深了,仙兵们退去之后没有再回来。
岳子尧派探子出去刺探,回来时说是天穹的裂缝已经闭拢,估摸着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现仙兵。
“鬼王觉得如何?”我问。
“只怕明日还会再来。”厄幽说,“月宫之秘关系到天庭的利益,他们岂会如此轻易就放弃。”
“天庭?”
“就是那些自诩为神明,端坐于九天之上,窥视人间的地方。”
厄幽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如此说来,鬼王定是见过!”
“ 那倒没有,但幽山鬼族与天庭打过交道,他们不是神,不过是一群实力强大的修行者,他们占据元气充盈之地,把持去往他域的通道,不许别人染指。”
“所以,月氏一族与此有关?”
“月氏先祖曾经是天庭一员,后因某些原因反出天庭,带着族人逃到人间。”
厄幽说着抬头望向穹顶。
“天庭派人追杀,月氏先祖以毕生修为设下封印,将通往月宫的界门锁死,只有月氏血脉和朝山印同时出现,才能打开。”
“所以他们才这么着急。”我说,“他们怕月氏后人打开界门,找到先祖留下的秘密,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不错。”
厄幽看了一眼坑底的界门。
“明日此时,龙脉就会彻底枯竭。
界门即将开启,到时候,来的就不只是仙兵了。”
“还有谁?”
“天庭的使者,真正的仙人,他们可不会像仙兵这么好对付了。”
我握紧了手中的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厄幽看向我,忽然笑了。
“公子,你可比我更像是鬼王!”
“鬼王说笑了,不过是无名之辈,运气好了些而已。”
“布谷也好,鬼王也罢。”厄幽转过身,“且回去好生歇着,明天免不了一场恶战。”
他大步离去,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我回到院中时,柳青还没睡,她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手中的玉牌。
“柳姐姐,可还安好?”
“还好。”她说,“姐姐比我更累。”
“她还在施法?”
“嗯,她说今晚要把法事做完,明天才能准时开启界门。”
我沉默了片刻。
“柳姐姐,如果有一天你打开了宝库,变成了另一个人,你会怎么做?”
柳青愣了一下。
“你问过这个问题。”
“我知道,但我想再听一次。”
柳青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牌。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是我,你说过,不会让我变成另一个人。”
“没错,我不会,也不许你变成另一个人。”
“那就够了。”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去歇着吧,想来明天会更难熬。”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看着眼神有些异样的柳青,许多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辗转难眠。
幽玄从影子里浮上来,飘在窗前。
“吾主,明日一战,幽玄会竭尽全力。”
“即使你不说,我也知道。”
“幽玄不会让主人死去。”
“我知道。”
“幽玄也不会让柳青死。”
“我知道。”
“吾主,你说,找到失去的记忆和力量后,幽玄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
“一个完整的幽玄。”
“那时,吾主的影子可还会有幽玄的栖身之地?”
“会。”
幽玄沉默了。
过了许久,它轻声说。
“多谢。”
然后沉入了影子。
窗外,月光很淡,巨坑的方向,隐隐传来诵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