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哐——"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中年女人堵在门口。
碎花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脸涨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着——跑上来的。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周小萍!你敢打我的孙子!"
刘翠花来了。
陆长风的母亲,我在这个世界里的婆婆。
在原著中,刘翠花是个着墨不多的配角。写到她的地方总共只有三段话:一段写她知道周小萍死讯后嚎啕大哭,一段写她因为接受不了儿媳的死自责了整整三年,头发全白了,还有一段写她在陆言深五岁的时候得了脑梗,半身不遂,后来被钱丽红送进了敬老院。
死在敬老院的那年,陆言深才七岁,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但那是原著。
现在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穿着碎花睡衣,头发乱成鸡窝,脸红脖子粗地指着我的鼻子。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陆大海,我的公公。
五十出头,皮肤粗黑,穿着一件洗褪色的旧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他站在刘翠花身后,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在抖。
"谁告诉你们的?"陆长风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
"丽红打电话告诉我的!"刘翠花三步冲进诊室,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四十八岁的中年妇女,"周小萍!你听好了!这是我陆家的骨血!不能打!打死都不能打!"
李芳皱眉站了起来:"这里是诊室,家属请出去——"
"我出什么出!我儿媳妇要打我孙子,我还不能管了?"
"妈!"陆长风急了,上前去拉她,"你别闹!这里是医院!"
"我闹?你才闹!你媳妇本来好好的要生孩子,你非劝人家引产!你是不是人?你有没有良心?你还是不是你爸的儿子?"
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声音一句比一句大。候诊区的孕妇们纷纷探头往里看,护士也跑了过来。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被吓到了,而是在观察。
刘翠花的眼睛虽然喷火,但是红的——她在来的路上哭过。
她不是来打架的。
她是来救孙子的。
陆大海一直站在门边没动。他手里的黑色塑料袋被攥得变了形。
我余光瞟过去——袋子里是几个鸡蛋和一小袋红枣。
是给我买的。
买了东西,再来阻止引产。
怒和爱搅在一起。
"你们年轻人不懂事!"刘翠花的嗓门还在拔高,"怀都怀了,打掉干什么?我当年生长风的时候,条件比你们差一百倍!连碗面条都吃不起!不照样生了七斤半的大胖小子?你这好好的孩子,说打就打——"
"妈!你先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你今天要是敢带她进手术室,我就死在手术室门口!"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长风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夹在老婆和亲妈之间,左手抓着刘翠花的胳膊,右手虚挡在我身前,整个人像一根被两边拉扯的绳子。
就在这时候,陆大海动了。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地上——动作很轻,鸡蛋没碎。
然后双膝弯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在场所有人都停了。
"小萍。"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常年抽旱烟熏出来的粗粝。
"爸——你干什么!"陆长风哗地上前去扶。
陆大海伸手推开了他。
那只手布满老茧,指关节又粗又硬。
"爸求你。"
他两只手撑在冰凉的地砖上,额头低了下去。
"把孩子生下来。"
诊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刘翠花都不嚎了。
"爸这辈子没出息,一家子跟着吃苦,你嫁进来也跟着受委屈……爸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