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梼杌那家伙明显是不安好心,无非是想让自己不好过,最好死了,那生死契约失效,它就能摆脱自己重获自由。
绝不能中这么明显的离间计,因此跟阿云和惊寒生出间隙。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吃完饭,谢无妄终于提起正事:“阿云,你去明妃寝室那会儿,我和沈师兄趁机调查了去下一层地狱的方法。”
原来每一层地狱都有一处传送阵法,只不过,下去的人比上来的多,很少有人愿意从拔舌地狱往下走。
谢无妄指着地图,继续道:“去往下一层地狱的地方忘川河附近,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
白玛吃得肚子圆滚滚,忽然“哎呀”一声:“这条忘川河附近,不是我家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白玛嘿嘿笑了两声:“刚好,我也好久没回家了,能不能带我一起,我想回家看看爹娘。”
云殊有些犹豫:“这样太危险了。”
她提议先送走白玛,再行动。
谢无妄现在没有修为,自己又要去找天魂鸟材料,有能力送走白玛的只有沈惊寒一人。
沈惊寒第一个不同意:“你们两个人修为低微,我如果离开了,你们一旦出事怎么办?”
云殊却依旧坚持:“可是白玛还小,她一点修为都没有,如果我们带上她,路上出意外怎么办?”
两边争执不下。最后沈惊寒妥协了。
他同意先送白玛去人间界,让两人在安全的地方等两天。等他回来,大家再一起出发去幽冥界找天魂鸟材料。
这是唯一两全其美的办法。
白玛却突然开口:“阿殊哥哥,我想了想,我还是不跟你们走了。”
云殊心头咯噔一下,柔声问:“白玛,为什么你突然不想离开了?是心里有什么顾忌吗?”
白玛低着头,脸色苍白:“……如果我今天走了,我很担心我爹娘会怎么样。明妃出逃,可犯了大忌讳,是会要牵连父母的。”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洞穴外夜风呜咽,像谁在低声哭泣。
云殊低头想了很久,久到白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终于,她开口:“明天,我陪你去见你爹娘,刚好我们也要去找下一层地狱的入口。如果你爹娘愿意,我把你和他们一起送走。”
白玛眼睛一亮,泪光闪闪:“真的吗?太好了!阿殊哥哥,我一定会劝我爹娘答应你的,你就放心吧。”
云殊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再说话。
晚饭后,篝火燃起。
白玛趴在云殊腿上,拿她做膝枕,小脸睡得恬静。
云殊伸出修长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帮她疏解压力,垂眸的眼神很是温柔。
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为她清冷的五官,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洞口,谢无妄坐在那里,陷入沉思。
他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落在云殊身上——她那样温柔地哄着白玛入睡,就像一只护崽的母兽一般。
沈惊寒拿来一条毯子,轻轻披在谢无妄肩上:“师尊,您怎么了?”
谢无妄拨了拨篝火,望向天空的残月:“在想满月的事。再过十五天就是满月,牵引咒应该会发动,我们便能找到噬蛊天狸的下落。”
沈惊寒坚定地说:“弟子一定竭尽全力替师尊寻回内丹,请师尊不必忧虑。”
谢无妄淡淡道:“本尊倒不忧虑这个,只要噬蛊天狸的位置被锁定,本尊自有办法拿回内丹。本尊忧虑的是另一件事。”
他语气一转,忽然提起小时候:“惊寒,你还记得小时候为师让你孵化小鸡的事吗?”
沈惊寒眼中带了笑意:“记得。当时我才十岁,师尊给我寻了五颗灵锦鸡蛋,说孵化了以后,让我挑一只最威风的契约当灵兽。我当时很高兴,每天都很耐心地伺候这些鸡蛋。”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谢无妄俊美的脸上忽明忽暗:“然后呢?”
沈惊寒继续笑着说:“我每天都期待着小鸡能够破壳。当时为了孵蛋,我去找了杨楠师姐,借了一只母芦花鸡帮忙,我每天无微不至地伺候着那只母鸡——给它喂最嫩的菜叶,帮它梳理羽毛,生怕它一个不高兴,不肯帮我孵蛋。”
说起过去的记忆,沈惊寒冷毅的面容也带了一点温情。
“后来,我看到蛋壳终于有了动静,心里很激动。结果小鸡一直在蛋壳里挣扎,始终出不来。我听着里面微弱的啄壳声,心都揪起来了。我一时不忍心……”
沈惊寒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失落:“我一时不忍心,亲手帮它们破了壳。结果那五只小鸡崽,因为我的插手,没有一只活下来。”
“它们连眼睛都没睁开,就那样软绵绵地躺在我手心里,再也没有呼吸。”
谢无妄叹息道:“你当时因此哭了三天三夜,还一度闹了绝食。”
说起小时候,沈惊寒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
他小时候还挺调皮,性情也没有这么沉稳,让师尊和师伯操了不少心。
沈惊寒轻声说:“后来师尊您出现了,是您告诉我,无论是灵兽还是人,都必须自己磨砺,若是旁人随意插手干涉,反而会弄巧成拙。有些壳,必须他们自己破。后来,弟子便谨记了这番道理。”
回忆完了,沈惊寒有些奇怪:“师尊,您怎么突然提起我小时候的事了?”
篝火之中,谢无妄的面容忽隐忽现,他的目光越过沈惊寒,落在洞穴深处,云殊的身上:“你觉得现在的阿云,像不像你小时候?”
沈惊寒面露疑惑:“师尊的意思是……白玛,就像蛋壳里的那些小鸡?”
谢无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说道:“当初你只是害死了几只小鸡,一度不吃不喝,差点绝食。如果……将那些鸡换成人呢?”
沈惊寒心头一震,终于听懂了师尊话里的意思。
他也看向了洞穴深处,云殊正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背,哼着轻柔的歌谣哄白玛睡觉,那歌声低低柔柔,像风吹过旷野。
她的眼神那么温柔,仿佛在等待一朵花慢慢绽放,又像是等待着蛋壳里的小鸡,一点一点地破壳而出。
谢无妄轻轻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好像压着千钧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