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宫。
周玄烬倚在榻上，端着一碟糕点，一块块往嘴里送，见凤云昭回来，笑着招手。
“昭儿，过来尝尝，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
凤云昭揉了揉腰，见皇帝歪在榻上，一副闲散模样，把张太医接手针灸一事，轻描淡写地说了。
周玄烬脸色骤黑，“不是沈清给朕扎吗？换什么人？”
凤云昭笑了笑，笑容很浅，比腊月的风还凉。
“臣妾让沈医官回道观探亲，张太医手艺不差，陛下将就几日。”
周玄烬后颈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凉意，他太了解自己的皇后，这女人不会无缘无故换掉沈清。
“昭儿，你是不是连朕也算计进去了？”
凤云昭杏眼微抬，语气平静：“陛下多虑。臣妾只是担心，沈医官的善良，被有心之人利用。”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也精准拿捏周玄烬内心，只是苦了他。
凤云昭靠在椅背上，翻开后宫名录，“德全，你来。”
德全小跑过来，“娘娘吩咐。”
“这段时日，陛下遇到过哪些嫔妃？什么时辰碰上的，待了多久，说过几句话，你一个不漏地报。”
德全偷瞄自家主子。
周玄烬凤眸含笑，他就等着看好戏呢。
德全心领神会，伺候主子全靠他这颗脑袋。
“头一回，是张嫔，在牡丹亭赏花，陛下路过，她行了个礼，陛下没搭理，走了。”
“第二回，端妃，在太液池边放鱼，看到陛下立刻福身，陛下绕道。”
“第三回，贤嫔和李才人，坐在凉亭里抄经，陛下还没走近，贤嫔抬头，陛下转身就回昭阳宫。”
“之后越来越频繁，好几个嫔妃轮番上阵，御花园快成她们的晾衣场。”
德全说得字字斟酌：“要说咱们陛下，那真是目不斜视，连个眼风都不给她们，不管她们打扮得多花枝招展，愣是当路边的石头踩过去。”
他边说边偷瞄皇后的脸色，心里直打鼓，既要替主子表忠心，又不能显得刻意。
凤云昭问：“宜蓉，宜才人呢？”
德全想了想，“宜才人只在清心苑出现，说是与沈医官交好。”
凤云昭用朱笔，将刚刚德全报的名字，全部圈出。最后，在宜蓉的名字上也画了个圈。
最聪明的那个，不会站在前面。
“这些女人不愿老死宫中，也能理解。不过心思用错地方，就得掰一掰。”
凤云昭将名册递给德全，“从明日起，安排这些嫔妃轮值，每日一人，随送饭太监去乾安宫，给废帝喂饭。就说旧主寂寞，让她们陪侍尽心。”
德全手一哆嗦，那可是乾安宫。
周玄烬眼底的玩味，变成探究，他当初要处决周淮琰时，被凤云昭拦住。
突然某日，凤云昭挑断周淮琰的手筋脚筋，又日日用参汤吊着命，死不了。
他问过她，为何不直接了结，她只冷冷回道：“太便宜那畜生了。”
不过，周玄烬又很快恢复兴致，让那些嫔妃伺候这样一个废帝，怕是要吓得魂飞魄散。
（还是昭儿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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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嫔妃去之前，凤云昭还是派人，将乾安宫收拾体面。
也不能真把那些女人吓疯。
周淮琰换上一套干净中衣，垢污的床褥全部撤走，被子盖到胸口，四肢藏在被下，单看面上，与卧病老人无异。
只是瘦得厉害，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白。
废帝刚被囚的头几日，嗬嗬地叫唤，拼了命想动。
如今，那双眼睛已经不会转了，盯住天花板，瞳孔散大，像两颗坏掉的玻璃珠。
嘴里偶尔冒出混音，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活着，却比死了更惨。
第一个轮值的是张嫔。
张嫔进乾安宫前，笑得勉强，以为走个过场。
当她推开殿门，扑面而来腐气，闻得她作呕，手里的食盒差点脱落。
“张嫔娘娘，您把粥喂了就成。”送饭太监引她来到床边，自己退到门口。
殿内昏暗，只有两盏宫灯。
张嫔低头看那张脸，当年的九五之尊，如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眼珠子定在半空，嘴微张，能看到牙龈萎缩、牙根发黑。
张嫔胃里一阵翻涌，硬撑着拿起调羹，舀了半勺米粥，送到周淮琰嘴边。
粥流进去，顺着嘴角又淌出大半，沾在枕头上。
“陛下......臣妾给您喂粥。”
张嫔又舀一勺，这次捏住他下巴，让嘴合上，周淮琰喉结微动，勉强咽了。
一碗粥喂半个时辰，张嫔的手一路抖。
刚出乾安宫，蹲在墙根吐到腿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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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换端妃。
端妃进去时嘴上还嘀咕：“不就是喂口饭嘛，能有多麻烦？”
当她看到周淮琰时，也惊住，但她比张嫔胆子大些，端着碗坐到床沿，手伸过去扶周淮琰脑袋时，碰到一手黏腻的冷汗。
周淮琰嘴唇动了动，发出气音。
端妃凑近听。
“杀......杀了朕......”
端妃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饭也不喂了，食盒扔在矮几上就往外跑。
送饭太监拦住她，硬是让她喂完，才肯放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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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嫔排在第三日，她还算镇定，进去、喂完、出来，全程没说一个字。
回到住处后，抱着被子坐了一整夜，天亮时，枕巾湿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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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宜蓉，是第七日。
她走到床边，将食盒打开，今日送的是小米粥，配了两碟咸菜。
宜蓉舀起一勺粥，喂到周淮琰嘴里，手很稳。
喂第三口时，被角被粥水浸湿，往下滑了一寸。
宜蓉伸手去掖被子，指尖碰到周淮琰的手腕，皮肤下是一道凹陷的疤痕。
她掀开被子一角，看到那疤痕是被利器挑断，腕骨畸形，五指蜷成鸡爪，连握拳都做不到。
宜蓉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跑。她强撑着掖好被角，遮住那只手，继续喂粥。
手筋脚筋全废，不许死，不许安宁。
宜蓉第一反应，是皇后做的。因为被安排喂饭的嫔妃，无一例外，都惦记上皇帝，包括自己。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皇后只见过她一面，便立刻察觉。
那个挺着孕肚、看上去清冷理智的女人，不仅心思缜密，手段更是狠辣。
宜蓉走出乾安宫，日光刺眼，她眯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送饭太监问她：“宜才人还好吗？”
“没事。”
宜蓉回到住处，关上房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才十六岁，不想变成废帝那副模样。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