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昭阳宫灯火未熄。
周玄烬倚在榻上,手中攥着那枚血亲玉,雪原上回眸的女子,刻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十九年来,他对拓跋雪的感情,恨多于爱。恨她蠢,恨她将自己生下来,承受这不人不鬼的命。
当得知拓跋雪没有魂飞魄散,转世成为沈清,出现在自己面前——
恨不下去了。
“谢谢你,昭儿。”
他知道凤云昭将沈清安排在“清心苑”,离御医院近,每天看诊、种草、调药,还算安稳。
凤云昭在周玄烬身旁坐下,肩膀相挨。
“你不必刻意面对她,也不必刻意回避。她如今叫沈清,是御医院的女医官,就让她做沈清便好。”
周玄烬偏头,“你倒想得开。”
凤云昭拿走他手里的玉佩,收进匣子里。
“守真子费了半条命,魏征犯了大忌,就为送她走一条干干净净的路。你我去打搅,反而是辜负。”
周玄烬温柔的笑了,是心情被熨帖后的舒展。
“朕这辈子,有你,足矣。”
凤云昭正要说话,周玄烬凤眸骤然收窄,盯着窗外,殿外无风,帷幔却无故摇晃。
温度在极短的瞬间坠落,铜炉里的炭火“啪”地轻炸。
周玄烬起身,将凤云昭挡在身后。
“装神弄鬼,出来。”
殿角的阴影扭曲、撕裂,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凝出。
修罗王。
他浑身锁链断裂的痕迹尚在,黑发散乱,面容狼狈。
明明是鬼王之尊,却像个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拿住的鬼。
周玄烬与修罗王四目相对,这是父子二人第一次面对面。
修罗王先开口,嗓音嘶哑,“那日......血亲玉的感应,我收到了。”
周玄烬冷冷看他,没说话。
修罗王的目光在儿子脸上游移,从眉眼到轮廓,喉结滚了几下,嘴唇翕动。
“雪儿在哪?”
四个字,卑微到尘埃。
在自己儿子面前,问出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过得好吗”,不是“爹对不起你”,而是,你母亲在哪。
周玄烬的怒意,从胸腔烧到喉咙。
“现在想起来找她?十九年前你在哪?她被那个畜生毒死的时候你在哪?她的尸骨被扔进乱葬岗的时候,你又在哪?!”
修罗王没有辩解,没找借口,他垂下眼,接受劈头盖脸的质问。
周玄烬往前逼近一步。
“我不人不鬼的血脉,拜你所赐。我从小被当孽种养大,十八年认贼作父,也拜你所赐!”
“堂堂修罗王,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你算什么东西?!”
这些话,周玄烬说过一次,今日再说,分量更重。因为他知道拓跋雪转世为人,宁愿忘掉一切,也不肯再与修罗王有半分牵扯。
修罗王接住每一个字,他站在那里,任由儿子的恨意砸过来。
“你说的都对,是我无能。”
修罗王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底,是空洞。
“前几日,血亲玉突然有了感应,我才确定,她还在人间。可这几日我又四处寻找,还是找不到。”
“我没脸见你,更没脸问你。但我实在......找不到。”
周玄烬喉头发紧,那团火还没灭,可看着眼前男人灰败的模样,恨意被搅成一团,发不出来。
凤云昭站在一旁,她清楚真相——拓跋雪为何选择遗忘,不愿被找到。
可她还不能说,若周玄烬知道母亲在皇宫里遭受的一切,他会更疯、更恨,他和修罗王的结,永远解不开。
凤云昭上前,拉住周玄烬的胳膊,面对修罗王。
“父王。人间找不到,就别在人间找了,您不如回阴间。”
修罗王愣住。
凤云昭没有多解释,又重复一遍:“回阴间。”
修罗王不傻,心思再乱,也能从这简短的几个字里,听出弦外之音。
线索在阴间。
他感激凤云昭,这个儿媳与他素无来往,却在关键时刻愿意帮他,还替他挡下儿子的怒火。
修罗王对凤云昭微微点头,身形隐入黑暗,消失。
殿内恢复温暖,周玄烬甩开凤云昭的手。
“你帮他做什么?他害我跟母亲还不够吗?!”
凤云昭转过身,迎上怒意,“周玄烬,你骂他懦弱、无能,骂得痛快吗?”
周玄烬咬牙不吭声。
凤云昭环住他脖子,将他拉低,额头抵额头。
“你应该感谢他。修罗王的血脉,比周淮琰的,干净千百倍。”
周玄烬僵住。
凤云昭松开手,“修罗王与沈清能否再续前缘......那是他们的造化,不该你我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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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间,轮回殿外。
修罗王曾偷偷潜入卷宗殿,什么都没查到。
这回,儿媳暗示线索在阴间,会不会是自己看漏了?
修罗王刚靠近卷宗殿大门——
“哟。”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头顶飘下。
修罗王抬头,梦魇王斜靠在飞檐上,一只脚悬在半空晃荡,手里捏着黑色糖人。
两个鬼王,几百年没碰过面。
“梦魇王?”
“嗯,还认得我,不容易。”
修罗王不想跟他废话,“让开。”
梦魇王没动,“上次你来翻卷宗,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着,这回又来?”
修罗王眉头微跳,“你在监视我?”
“谈不上监视。修罗,你是不是忘了,我叫——梦、魇、王?”
梦魇王,窥梦、编梦、掌控一切梦境与记忆。
阴阳两界,没有秘密能瞒过他。
修罗王盯着吊儿郎当的鬼王,“你知道?”
梦魇王跳下飞檐,玄袍翻飞,稳稳落地,“我外孙媳妇,和你儿媳妇,是亲姐妹。你说我知不知道?”
修罗王浑身一凛。
梦魇王背手,绕修罗王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
“你找了近二十年的人,早已投胎转世,就在你儿子的皇宫里。但她喝了孟婆汤,根本不记得你。”
修罗王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灵魂,半天没动。
梦魇王见他这副模样,多少有些理解。
自己曾为女儿的死,痛不欲生,沉睡数百年逃避现实。
“名字暂且不告诉你,能否找对,靠你自己。”
而且,找对与得到之间,还隔着孟婆汤,和被抹去的前尘。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