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云昭在青虚观一住，便是三日。
这三日，她未刻意接近沈清，只是在观中散步时，远远地看上几眼。
沈清的日子过得简单，除了打坐、诵经，便是在药圃里忙活。
她性子恬淡，话不多。
凤云昭夜里睡不着时，点上油灯，摊开从妹妹那里借来的鬼族典籍。
这些书晦涩难懂，她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才从一本《血嗣考》的残卷中，寻到一段记载。
【阴阳相悖，鬼神殊途。半渡之身，血脉不全，其嗣难继。】
【若欲衍化，需寻坤元之体为器，以纯阴之土，承载半阳之火，方可孕育。】
坤元之体。
这四个字初看时，凤云昭并不解其意。
她将此，与道家的五行八卦之说相互印证，还旁敲侧击，请教钦天监里，那些整日专研八卦、星象的道士们。
所谓“坤元”，坤为地，为至阴，在八字命理中，对应的便是极阴的命格。
凤云昭让钦天监推算出八字，再拿着八字去找合适的人。
只是，这终究是猜测。
事关重大，她必须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夜深人静。
凤云昭从妆匣的暗格里，取出一张符纸。
妹妹离开前，塞给了她一摞，说是以血为引，燃之即可将信传至阴间。
凤云昭取来笔墨，铺开信纸，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竹影摇曳，如鬼魅。
许久，凤云昭取下发簪，划开指尖，沁出一滴血，滴入墨中。
她提笔写下：
【妹妹，兹有一事，请妹夫一观。此女名唤沈清，其八字......】
她将沈清的生辰八字写下，又在其画像上滴下血珠。
【烦请妹夫确认，此命格，是否为坤元之体，可为陛下诞下子嗣？】
写完最后一句，凤云昭的心像被挖空一块，冷风灌进洞里，凉透四肢百骸。
她将信、画像，与那张符纸叠在一处，用烛火点燃。
火苗呈幽蓝色，将它们寸寸化为灰烬，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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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间，浮屠城。
凤夜璃坐在桌案前，正在学习《阴间法典》。
自从上次，她下意识用阳间律法驳斥判官，结果发现，阴司判案居然讲究——谁怨气大谁有理。
于是，凤夜璃自己给自己开了门，鬼律速成课。
“第一百七十三条，恶鬼申诉期，居然要等五十年？这效率比人间衙门还慢！”
苍冥正在跟摇篮里的儿子较劲，他发现，自己居然打不赢这小家伙！
听到妻子的惊叹，苍冥回头，凉凉补充了句：
“第三百条，夫妻和离，双方需各吞三斤忘川水，再受十八道剐魂刀。”
“所以小凤凰，咱们这辈子都别想离。”
凤夜璃抬眼：“这算什么律法？”
苍冥得意地晃了晃儿子的小手，“当年，我母后与父帝吵架，闹着和离，父帝连夜改的条例。”
凤夜璃问：“那要是遇到负心汉呢？”
苍冥神秘一笑，“所以阴间女鬼......都爱养噬魂蛊，若夫君变心，就让他们魂飞魄散，岂不更痛快？！”
凤夜璃内心OS，这傻子是在教自己怎么对付他吗？
她瞥了眼摇篮，儿子正冲苍冥吐鬼火，这对父子，果然一脉相承。
大的教媳妇怎么杀夫，小的天天烫亲爹。
（这鬼族血脉，怕不是专克男人的智商？）
这时，面前的空气扭曲了一下，一捧灰烬凭空出现，在空中盘旋、凝聚，转瞬化作完好的信笺和画像，落在桌案上。
凤夜璃展开信，细细看着。
越看，心越沉。
姐姐......
这么快，就要为周玄烬纳妃了吗？
画上叫沈清的姑娘，瞧着眉眼干净，是个好相与的。
可凤夜璃心里堵得慌。
她想起姐姐与周玄烬站在太和殿上，接受百官朝拜时，那般登对，那般契合。
这才过去多久？
苍冥察觉到凤夜璃神色不对，闪到她身旁。
“怎么了？谁惹你了？”
她将信递给他。
苍冥接过，扫了一眼，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周玄烬那小子，动作还真快。）
自己答应帮他，但又不想欺骗小凤凰。
这可如何是好？
凤夜璃见苍冥半天不说话，心里没底，追问道：“信上说的，可是真的？那个坤元之体，真能......”
“咳。”苍冥清了清嗓子，将信纸扔到一旁，“这等小事，不值得你烦心。”
“你姐姐既然问了，本太子亲自给她回信便是。”
骗小凤凰，不行。
骗他那个心思比十八层地狱还深的大姨子，倒是无所谓。
苍冥催动鬼力，快速回信。
【坤元之体，万中无一，可承龙嗣。】
写完后，他还觉得不够，又洋洋洒洒地补了一句。
【此乃天作之合，姐姐好眼光。】
凤夜璃见苍冥写得飞快，伸手去拿。
“你写的什么？给我瞧瞧。”
苍冥手腕一翻，信纸化作黑烟，送去了人间。
“你！”凤夜璃气结。
苍冥揽住她，“小事一桩，没什么好看的。”
凤夜璃拧眉，心里不踏实。
苍冥刮了下她的鼻子，“放心吧，周玄烬那小子，心里只有你姐姐。就他那股疯劲儿，除了你姐姐，旁人拴不住他。”
“说句不好听的，他就是欠。你姐姐越是折腾他，他越是来劲。换个对他百依百顺，怕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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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青虚观。
一缕黑烟凭空而生，凝成两行字。
凤云昭看到“可承龙嗣”、“天作之合”，几个字时，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这夜，烛火燃尽，烛泪堆积，窗外的天色，从浓墨化作青灰，又从青灰染上鱼肚白。
凤云昭一夜未眠。
天光大亮时，她前往观主的住处，脸上看不出情绪，一如既往地沉静。
守真子在院中打太极，见她前来，收了招式，微微稽首。
“贵人起得早。”
凤云昭没有寒暄，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他面前。
“本宫，乃当朝皇后。”
守真子眼神微动，并不意外，他躬身行礼。
“贫道，参见皇后娘娘。”
凤云昭说：“本宫想带沈清，回宫。”
守真子抚了抚长须，问：“娘娘要带她入宫，所为何事？”
凤云昭回道：“入御医院学习，为皇室效力。”
理由合情合理，既给了沈清名正言顺的身份，也堵了旁人的嘴。
守真子听完，露出释然的笑。
“不瞒娘娘，贫道早为劣徒卜过一卦。她的尘缘在红尘，命中的贵人，便是娘娘您。是时候，该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