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仲樾知道母亲什么都不缺。

    但祝芙一片心意,他不能、也不想泼冷水。

    “你来决定,带什么她都会喜欢。”或许带什么礼物,母亲都不会在意。

    祝芙不知道他心里这一刻的沉郁,笑嘻嘻地说:“那我下午好好想一想...”

    谭仲樾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一会要去开会,外面下雨了,你在室内转一转就好。”

    祝芙:“知道啦,你去忙吧。”

    谭仲樾站起来,却没有立刻走。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如果你无聊了,随时来找我。”

    哪怕她不会来,他也希望她来。

    其实他知道,她无聊了更愿意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漫画。

    来书房玩弄他,只是她众多消遣中的备选而已。

    祝芙冲他挥了挥手,答应得极其干脆:“好啊好啊,你等我去找你。”

    谭仲樾又说:“午饭晚点吃,我会陪你。”

    祝芙有点不耐烦了,嫌他啰嗦。从起床到现在,他已经说了太多话。

    “知道啦知道啦。”

    谭仲樾看她那副急不可耐想赶他走的样子,心里了然。她的耐心总是这么短,高兴的时候黏黏糊糊,不耐烦的时候连敷衍都懒得粉饰。

    但没关系。

    他不需要她对他有耐心。

    见谭仲樾转身要走,

    祝芙左右脑互搏,又羞愧自己态度不好,凑上来亲他几下,“你快去吧~”

    谭仲樾这才离开了。

    ——

    S国的天气不同于Y国。

    诺郡的冬雨到了这里变成干冷的风,从阿尔卑斯山的雪线上刮下来,裹着细碎的冰晶和松脂的冷香。

    天空倒是蓝得发脆,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让人睁不开眼的白光。

    哪怕下车前谭仲樾就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一下车,祝芙还是打了个哆嗦。

    谭仲樾将她往自己怀里护了护,侧身替她挡住风口,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肩膀,“很快就进去。”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被风瞬间吹散。

    门口。

    主管带着医生和管理人员,齐刷刷地候在寒风中。

    见夫妻俩下车,主管上前一步,用法语问候几句,引着他们一路走到一间休息室坐下喝茶。

    “夫人正在午休。已经嘱咐过护工,等醒来之后就立刻通知先生和太太,预计不会太久。二位请在这里稍作休息,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们...”

    谭仲樾微微点头,让他们自便。

    主管带着工作人员退出去,秦助理他们也去了另外的休息室,这会儿,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俩。

    祝芙从早上起床就一直坐飞机坐车,屁股都坐疼了。

    她不想继续坐着,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开阔的雪山雪景,冷杉从山腰一路铺到视野尽头,树梢上挂着未融的雪,阳光把整片山谷照得闪闪发光。

    “这里还挺漂亮的啊。”

    谭仲樾坐在原处,长腿交叠,姿态随意,视线却始终跟着她。

    “嗯。”他应了一声。

    祝芙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回到他身侧,紧挨着他坐下,一张一张地划给他看照片。

    谭仲樾对照片心不在焉,专注地给她暖手,指腹贴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试温度。

    确定不冷了,他也没有松开。

    等墙上的时钟指针转到快三点。

    主管轻轻扣门,“奇尔汉姆夫人已经等在会客室了。”

    谭仲樾一手拎起伴手礼,一手牵着祝芙,到了奇尔汉姆夫人所在的套房。

    奇尔汉姆夫人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鸽灰色的羊绒长裙,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比上一次见面时更瘦弱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株在缓慢枯萎的花。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看到两人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还是祝芙第二次见到奇尔汉姆夫人。

    不过她的神情没有之前那般空洞恍惚。

    上一次,祝芙见她的时候,她的目光像是越过面前的一切,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一次,她至少在看他们。

    “母亲。”谭仲樾微微颔首,将手上的伴手礼放在茶几一侧,“这是我们给你带的礼物。”

    “夫人,午安。”祝芙跟着打招呼。

    “坐下吧。”

    奇尔汉姆夫人的视线根本没往礼盒那边看,只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谭仲樾牵着祝芙坐下。

    沙发很软,祝芙挨着他坐,肩头靠着他的手臂。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侧,拇指在她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蹭着。

    奇尔汉姆夫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停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停了好一会儿。

    祝芙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谭仲樾却纹丝不动。

    良久。

    奇尔汉姆夫人的嘴唇动了动,试图露出一个笑。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但失败了。

    久未与人交流的她,似乎连怎么微笑都忘记了。

    “Lysander...Flora...”

    她把两个人的名字念了一遍后,低下头沉默好几秒,猛地又抬头看向祝芙,“你有孩子了?”

    她的神情有一瞬间,似乎是扭曲的。

    祝芙惊了一下,本能地看了一眼谭仲樾。

    谭仲樾的手掌安抚地握紧她的手。

    温暖的,有力的。

    祝芙定了定神,重新看向奇尔汉姆夫人,脸上浮起笑,“是的,已经快八周了,一切都好。”

    奇尔汉姆夫人双眸执拗地锁着祝芙的眼睛,“你会爱那个孩子吗?”

    她问得突兀,语气却认真得很。

    祝芙:???

    她怎么觉得奇尔汉姆夫人的情绪有点……不对劲。

    而且,这个问题太奇怪了。

    但她很快给出答案,“当然,我会很爱我的孩子。”

    奇尔汉姆夫人又盯着祝芙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真话,确认她没有在敷衍。

    “谢谢你,Flora,我会报答你的。”

    祝芙:???

    一头雾水。

    谢她什么?

    她做了什么值得谢的事?

    但祝芙是个超级礼貌的乖宝宝。

    虽满脑子问号,还是忙摆手说:“不需要报答,而且呀,是我要谢谢夫人您。您把谭仲樾教育得这么好,他是个很好的丈夫,我很满意。”

    奇尔汉姆夫人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

    手指把膝盖上的羊绒裙子攥紧了。

    良久,她才开口。

    “不用谢。”

    她没有照顾过自己的孩子啊。

    她一辈子都没有学会怎么爱自己的孩子。等她终于想要去爱的时候,他已经长成一个不需要她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