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又跨上来了。
这次她没打他。手撑在他肩膀两边，低着头看他。头发垂下来，发梢扫着他的脖子。
沈小白躺着没动。
阳光被她的影子遮住了，他眼前是一片暗。只能看见她的轮廓，还有那双眼睛。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是含着水。
她的呼吸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沈小白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她的心口贴着他的心口，隔着一层湿透的布料。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鼓。
他没动。
她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过了很久，李娟开口了。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事后杀了你。”
沈小白想了想，“怕。”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来？”
“因为不来你会当场杀了我。”
李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收住了。
“你说得对。”她说，“你不来，我当时就会杀了你。”
她的手从他肩膀移到他的脸上。手指很凉，摸着他的眉毛，顺着眉骨往下滑，滑到颧骨，滑到嘴角。
“你的脸长得还行。”她说。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李娟的手指停在他嘴唇上。指腹压着下唇，轻轻按了一下。
“闭嘴。”她说，“别说话。”
沈小白闭嘴了。
他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膝盖骨圆圆的，硬硬的，皮肤很薄，能摸到骨头下面的形状。她的膝盖压在草地上，草被压扁了，渗出绿色的汁液。
李娟的身子往前倾。
她的头发全部垂下来，把他围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那个空间里只有她的味道。汗味，草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内视。”她说，“看我的气怎么走。”
沈小白闭上眼睛。
内视。
李娟的丹田里，青色气旋在转。转得比之前慢，但更有力。气旋边缘不再是刀片，而是像磨盘。一圈一圈碾过去，把灵气碾碎，碾成雾，碾成水。
气往下沉。
沉到会阴。
沈小白看见那个位置有一团光。青色的，很亮，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点了一盏灯。
光团分成两股。
一股往后，一股往前。
往后的那股顺着脊椎往上爬。脊椎骨被气撑开，骨节之间的缝隙变大，气从缝隙里挤过去。
往前的这股走的是另一条路。从会阴往上，经过肚子，经过心口，经过喉咙。
两股气在头顶汇合。
汇合的那一刻，李娟的身子抖了一下。
沈小白感觉到了。她的膝盖夹紧了他的腰，手指攥紧了他的肩膀。
大周天。
完整的。
她的大周天走得很顺畅，气在体内转一圈只需要几个呼吸。每转一圈，她的丹田就亮一分。每亮一分，那些残余的毒素就少一点。
沈小白学着她的路线。
他的气从丹田出发，往下走。
走到会阴，卡住了。
不是完全卡死，是走得慢。像是一个人走在泥泞的路上，脚陷进去，拔出来很费劲。
气一点一点往前挤。
挤过会阴，分成两股。
往后的那股顺着脊椎往上爬。脊椎骨一节一节过，每过一节都像是有人在掰他的骨头。
疼。
但能忍。
往前的那股走得更慢。从会阴到肚子，短短一段路，他的气走了几十个呼吸。
两股气在头顶汇合的时候，沈小白浑身一颤。
像是有人往他脑子里倒了一杯冰水。
凉。
从头顶凉到脚底。
但那种凉不是难受的凉，是舒服的凉。像是大夏天喝了一口井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大周天。
他走通了。
虽然慢，虽然吃力，但走通了。
墨姐的声音冒出来，“炼气大圆满。你这体质真的怪。别人走通大周天才能筑基，你走通大周天还是炼气。”
沈小白没理她。
他在看自己的丹田。
那团灰气还在转，但颜色变了。不再是灰蒙蒙的，而是带了一点青色。不是很多，就那么一丝，像是白水里滴了一滴墨。
那一丝青色是李娟的气。
留在他体内了。
不是他抢的，是她给的。双修的时候，两人的气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开，也不想分。
李娟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他，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复杂，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你大周天走通了？”她问。
“嗯。”
“一次？”
“嗯。”
她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体质？”她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不知道。”
“你的气里面，有我的东西。”
“嗯。”
“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李娟的手放在他丹田的位置。手心贴着布料，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她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你的丹田，比我的大。”她说。
“不可能。你筑基后期。”
“我说的是容量。不是等级。”她停了一下，“你的丹田能装的东西，比我的多。多很多。”
沈小白内视自己的丹田。
确实大。
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灰气在里面转，还有很多空余的地方。那些空余的地方像是空房间，等着被填满。
“你以后筑基，会比别人强。”李娟说。
“为什么？”
“因为丹田大。同样是一杯水，倒进碗里和倒进缸里，能一样吗？”
沈小白明白了。
李娟俯下身，脸贴着他的脸。她的嘴唇碰了碰他的耳垂，声音很小。
“继续。”她说。
“你不怕毒解了之后，我缠着你？”
“怕。”
“那还继续？”
李娟没回答。
她的手从他的丹田往上移，移到他心口。手心贴着心口，能感觉到心跳。
“你的心跳很快。”她说。
“嗯。”
“我的也是。”
她直起身子，低头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沈小白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脖子。她的皮肤很滑，汗珠在指腹下面滚动。
李娟闭上眼睛。
睫毛在颤。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露出来一点。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小白的手指停在她脖子上。
能摸到脉搏的跳动。
很快。
和他的一样快。
草丛在风里晃。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李娟的手撑在他脑袋两边，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