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黝山的山体巨大，像被宇宙遗忘在阴影深处的遗骸，沉在永恒的墨色里，没有一丝光线，深褐近黑的山岩，在绝对的无光环境中，失去了所有的轮廓与纹理，只剩下高低错落的厚重剪影，沉默地堆叠向虚无的天际。
苍凉、贫瘠，山体静立如枯骨，垂垂老矣。
如果说永夜之地是这个小世界的最低点，如熔炉一般昼夜不停的燃烧着，那么黯黝山这里，就是这个小世界的最高点，终年与黑暗和寒冷相伴。
盛河清站在黯黝山下，看着这个传说中的灰种诞生之地。
贫瘠的岩石无法孕育养分，终年不散的黑暗隔绝了一切生命萌发的可能，黯黝王又是如何创造出这么多的灰种黯黝的呢？
她沉默着，再次拿出了电钻和样本箱。
“喂，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陈耀阳见她还是一如往常般淡定的取样，非常的不理解，“你就这么不怕死？还是说，你的目的就是骗我过来？”
盛河清偏头看了他一眼，安慰道：“别紧张，我会保护你的。”
“哈？我紧张？开什么玩笑？老子会紧张？！？”
陈耀阳抢过盛河清手里的工具，比她还快一步的走向不远处的山岩，“还保护我，就靠你那点小炮仗，还是靠你的那些糖衣炮弹？”
“哼……”他冷哼一声，狠狠踢了一脚地面上裸露的石块，仍然气不过的继续呛声道，“也对，您可是有保命符的，完全可以死而复生。”
说到这里，他更气了，“老子也是傻，知道你能复活，还拖着你到处跑。”
盛河清捡起他踢落的石块，放入样本箱里，“不能。”
“什么？”陈耀阳不解。
“不能无限复活。”盛河清走到陈耀阳的身边，站姿标准，“多谢你带我逃生。”
她说完，脚步腾挪，堵在了又想逃避遁走的陈耀阳的身前，语气郑重。
“我们谁都不能保证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我也会给予你百分之一百的信任。”
陈耀阳一怔，望着盛河清的心底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动容，有不舍，还有一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赖。
足尖一点，陈耀阳侧身绕开盛河清，就要离开。
“陈耀阳。”
盛河清出声叫住了他离开的脚步，她再次走到了陈耀阳的身前，双腿并拢，腰杆挺直，她将右手抬起，指尖精准的虚碰在自己的右眉角的上方，手腕绷直与小臂呈一条直线。
“以蓝星华国军人的名义，向你保证，我，盛河清，一定会把你带回蓝星。”
她的目光如炬，神情肃穆庄重，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满含刚毅与赤城。
陈耀阳愣愣的看着面前摆出了那个标志性动作的火人，右手紧握，克制住了自己想要回敬一个的冲动。
那姿态太端正，太郑重，不是玩笑，不是安抚，是刻在骨血里的承诺，是军人独有的、以性命为赌注的誓言。
他的心尖酸酸的，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方才还能游刃有余的回怼调侃，此刻只剩下了茫然与无措，还有那点被他刻意压下的，在这句承诺里悄然破土的酸涩。
寒风卷着黯黝山上细碎的土屑缓缓掠过，吹得裸露的山岩发出低沉的呜咽。
良久，久到盛河清已经收回右手，开始蹲下取样，陈耀阳才猛地别过脸，抬手胡乱的挥了挥，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再次抬脚，狠狠的踹了一脚脚边的碎石，碎石在黑暗中滚落，没有声响。
“谁要你带……”
他的声音闷闷的，没了先前的张扬跋扈，反倒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老子自己能找到办法回去。”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再转身遁走，只是双手抱胸，背对着盛河清站定。
盛河清见状，手下的动作没停，眼底却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她没有戳破他的口是心非，只是弯腰提起样本箱，轻声道：“走吧，尽快取完样本，黯黝王还在等着我们。”
陈耀阳没有应声，他率先迈步走向黯黝群，只有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等着身后的人跟上。
黑暗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踩着厚重的山岩前行，争执与隔阂，悄然消解。
而在那黯黝山的黑霾深处，似乎有细碎的声响，正顺着山岩的纹路，缓缓蔓延而来，所过之处，黑霾涌动，时而拧聚成絮，时而炸开飞散，翻过不知多少沟壑冲入黯黝群中。
黑霾涌入的一瞬间，黯黝们骤然一分为二，一半黯黝继续停留在盛河清他们的周围，带着他们向前，另外一半则四下消散，转瞬之间，就已分散到了黯黝山的外围。
盛河清拎着自己的电钻，面色如常的钻进自己的山地车里，换上了一套新的作战服。再出来的时候，她就把车再次收回到了自己的空间里。
接下来的路，她得自己走。
不对，也可以让陈耀阳背着。
“走不走？发什么呆？”
陈耀阳溜溜达达的凑到了盛河清的身前，已经做好了驮她的准备。
盛河清挑眉，“走。”
三个暗日之后，山体绵延的腹地，盛河清站在了那座最高峰下，用暗视角看着这座如被天工裁断的高山。
山身断裂处平滑无凸，顺这山巅斜断而下，怎么看都不像是天然所成，倒像……传说中的“一剑破山”。
盛河清在陈耀阳的背上，腾空而上，直至那山的中央偏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洞口。
那洞口规整美观，上刻有精美的石雕，盛河清凝神望去，竟在那之上看到了华国繁体字。
故枕根云？
不对，应该从右向左，所以是，云根枕故？
“君等即来，请进便是……”
盛河清从陈耀阳的身上滑下，拱手作揖，客气的回道：“叨扰了。”
一旁的陈耀阳见她这样，也别别扭扭的学着她的样子，拱了拱手，随即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