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感知里,石碑的中心位置,盘踞着一团灰扑扑的雾气。
仔细探查之下,我发现那是由三四个不同人的魂魄碎片强行揉捏在一起形成的混合体。
此时,这些魂魄碎片正在在雾气中痛苦地挣扎。
而将这些碎片强行固定在一起的,则是一道道黑色的、充满怨毒的能量丝线。
这些黑色丝线就像是粗劣的缝衣线,蛮横地穿透了那些魂魄碎片。
它们在魂魄的边缘打下死结,将原本互相排斥的灵魂力量强行缝合、拼凑成一个畸形的整体。
看到这些黑色丝线的走势和打结的方式,我的心头猛地一跳,原本平稳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停顿了半秒。
这手法,我太熟悉了。
从走线的起针位置,到穿插魂魄节点时的角度,再到最后收尾时的那个死结。
这套逻辑,竟然和我从面具人那里得来的鬼门针基础手法如出一辙!
鬼门针是专门用来缝合灵体、安抚灵魂的秘术。
我曾用它缝合过残破的鬼魂,也缝过生魂。
那种感觉就像是用最细腻的丝线去修补一件珍贵的瓷器,讲究的是顺应魂魄的纹理,润物细无声。
可是,石碑里这套缝合手法,虽然骨架上有着鬼门针的影子,但实际操作起来却粗暴到了极点。
那个人根本不懂得如何去安抚魂魄。
他只是生硬地模仿了走线的路径,然后用最野蛮的力量将魂魄撕裂、穿透、强行绑在一起。
那些打结的地方非常死板,走线也断断续续,完全没有鬼门针那种浑然天成的连贯感。
这就好比一个人拿着一本绝世剑谱,却只学了几个招式的皮毛,然后拿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在胡乱劈砍。
“残缺版……”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
这绝对是有人掌握了鬼门针的部分口诀或者残页,然后结合了某种邪术,东拼西凑弄出来的一个劣质仿制品。
虽然是劣质仿制品,但这种强行缝合魂魄的手段依然非常阴毒。
被缝合的魂魄无法超生,只能在石碑内部日夜承受被撕裂的痛苦,从而源源不断地产生庞大的怨气。
我缓缓收回探出的玉色煞气,睁开眼睛。
眉心的清凉气息也随之沉寂下去。
“怎么样?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天工一直站在旁边,手里把玩着烟袋锅子,见我睁眼,立刻出声询问。
他看向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期待。
我转过身,看着天工,语气平稳地开了口。
“天工前辈,您看得很准。
这石碑里面的东西,确实是被人为‘缝’起来的。”
我顿了顿,理顺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
“而且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您,这种把魂魄碎片强行拼接在一起的手段,绝对是出自我们缝尸人一脉的手笔。”
天工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拿着烟袋锅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你确定?
缝尸人一脉虽然偏门,但在总局的档案里,一直都是拿钱办事、守规矩的手艺人。
这种拿魂魄做文章的阴毒手段,可不像是你们的作风。”
“前辈说得对,正统的缝尸人绝不会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我温和地解释道。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这石碑里的缝合手法,和我自己掌握的一门专门用来处理灵体的法门非常相似。
两者在起针、走线的基础逻辑上是同源的。”
我没有把“鬼门针”这三个字说出来。
那是面具人留给我的东西,而我至今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在没有彻底弄清楚这背后的水有多深之前,我必须保留自己的秘密。
用“一门法门”来代指,是最稳妥的说法。
“但是,”
我话锋一转,指了指那块黑色的石碑。
“弄出这块石碑的人,手法非常粗糙。
他只掌握了那门法术的皮毛,或者说,他手里拿到的,只是一份残缺不全的版本。
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去顺应和安抚魂魄,只是一味地用蛮力去拼接,以此来催生怨气。”
听完我的分析,天工陷入了沉默。
他将烟袋锅子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没点燃的空烟,在鉴定室里来回踱了几步。
“残缺不全的版本……同源的手法……”
天工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看来,这事儿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冀北那个不入流的地下邪教,不过是个幌子。
真正的大鱼,是躲在幕后,那个掌握了你们缝尸人部分传承的家伙。”
天工停下脚步,看着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小子,这事儿对你们缝尸人一脉来说,不是个好兆头。
有人在暗中收集,甚至试图复原你们的禁术。
而且从这手法来看,对方做事不择手段。
你以后在外面行走,得多长个心眼。”
“多谢前辈提醒,我会注意的。”
我点了点头。
其实不用天工说,我心里也已经敲响了警钟。
原本我以为鬼门针藏在黑色骨针里面,算是一份比较隐秘的传承。
但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会用残缺版“鬼门针”的家伙,这说明这门法门的背后似乎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行了,这块破石头的事,既然弄清楚了来路,剩下的就交给总局去头疼吧。”
天工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他走到阵法盘旁边,从腰间摸出一张淡金色的符箓,“啪”的一声贴在了石碑的顶端。
原本还在微微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石碑,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就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气机外泄。
“今天这事儿,算我老头子欠你一个人情。”
天工转过身,看着我笑了笑。
“你小子不仅手艺扎实,眼光毒辣,最难得的是这份坦诚。
换了别人,看到自家传承的秘术被外人学了去,估计早就跳脚或者藏着掖着了。”
我咧嘴笑了笑,没有接话。
坦诚也是分情况的,我交了该交的底,但也藏了该藏的牌,这才是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