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江城笼罩在一种奇怪的平静中。

    那种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空气里都弥漫着潮湿和压抑的味道。

    但我很享受这种平静。

    对于一个入殓师来说,平静意味着没有横死,没有凶杀,意味着这世上少了几分戾气。

    12月24日,平安夜。

    殡仪馆里比往常更加冷清。

    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早早下班去陪家人或者约会了,留下来值班的除了看大门的一个秦大爷,就剩下我。

    外面的街道上灯红酒绿,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圣诞歌声和年轻人的欢笑声。

    我坐在值班室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一排排黑白色的画面。

    停尸间、走廊、焚化车间,到处都空无人烟。

    “小陈啊,今晚过节,你不出去转转?”

    秦大爷裹着军大衣,手里拎着一瓶二锅头,笑眯眯地推门进来。

    “你们年轻人不都兴这个吗?送个苹果啥的。”

    “习惯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给秦大爷倒了杯热水,“这里总得有人守着。万一有急活儿送来,没人接手也不好。”

    “你这孩子,就是心太沉。”

    秦大爷叹了口气,把几颗洗好的苹果放在桌上。

    “吃个平安果吧,图个吉利。干咱们这行的,平安最重要。”

    “谢了,秦大爷。”

    我拿起苹果咬了一口,清脆甘甜。

    这一夜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急活儿”。

    只有凌晨三点的时候,医院送来了一位寿终正寝的老人。

    老人家走得很安详,九十多岁,喜丧。

    家属虽然悲伤,但情绪都很稳定。

    我帮老人擦洗了身体,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寿衣,整理好遗容。

    在这个过程中,我没有动用半点煞气。

    缝尸人,修的是煞气,练的是心。

    如果心乱了,煞气就会反噬,变成只会杀戮的怪物。

    只有在面对生死时保持绝对的敬畏和悲悯,才能真正驾驭这股力量。

    ……

    12月26日,下午。

    我正在整理工具箱,那个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陆嫣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特殊件,十分钟后到,接一下。”

    我虽然有些疑惑陆嫣说的特殊件是什么,但还是回复了一个“收到”。

    十分钟后,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杯车驶入了殡仪馆的后门。

    车门打开,两个穿着便衣、神情严肃的男人抬着一个黑色的裹尸袋走了下来。

    领头的一个男人看了我一眼,低声问道:“陈阳?”

    “是我。”我点了点头。

    “陆局交代的。”

    男人没有多废话,直接把担架交给了我。

    “手续后面补,尸体你先处理。陆局说,让你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说完,他们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我推着担架车,直接进了地下一层的解剖室。

    锁好门,打开无影灯。

    刺眼的白光下,黑色的裹尸袋显得格外压抑。

    这就是陆嫣说的特殊件,居然是一具尸体?

    按理说民俗局那边应该有对应的法医系统,怎么会送到我这来?

    回想起便衣男人说的话,我决定先看看尸体。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拉链。

    死者是个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皮肤白皙,保养得很好。

    看手掌,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显然是个养尊处优的人。

    但他现在的样子却很惨。

    七窍流血。

    黑红色的血液已经凝固在眼角、鼻孔和嘴角,把整张脸染得像个恶鬼。

    我戴上手套,开始进行体表检查。

    没有外伤。

    全身上下,连一块淤青都没有,皮肤完好无损,骨骼也没有明显的错位。

    这就奇怪了。

    七窍流血通常意味着颅内高压或者内脏大出血。

    如果没有外伤,那就是中毒或者是……内劲震伤。

    我伸出手,按在死者的胸口。

    煞气内息运转,顺着指尖探入尸体内部。

    这一探,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乱。

    太乱了。

    死者体内的五脏六腑,完全成了一锅粥。

    心脏破裂,肺叶塌陷,肝脏更是碎成了渣。

    这种伤势,绝对不是普通人能造成的。

    这是被高手用极其霸道的内劲,隔着皮肉,直接震碎了内脏。

    “隔山打牛?”

    我喃喃自语。

    能做到这一步的,起码也是江湖中的内家的高手,或者是懂得某种特殊发力技巧的术士。

    而且,我在他的胃部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里有一团凝而不散的死气,比周围的血肉都要浓郁。

    我拿起柳叶刀,在死者的腹部比划了一下。

    “得罪了。”

    刀锋划过,我在死者的胃里发现了异常的源头。

    那是一颗蜡丸。

    蜡丸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蜡封,虽然被胃酸侵蚀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完整。

    死者在临死前,吞下了这个东西。

    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他不惜被人震碎内脏。

    我把蜡丸放在托盘里,用清水冲洗干净。

    我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一下蜡丸的封口。

    这种蜡丸通常用来密封容易受潮或者是不能见光的药物、信件。

    在江湖上,也有些特殊的门派用这种方式传递机密情报,叫“腹中书”。

    确认没有机关毒气后,我拿起柳叶刀,轻轻刮开了表面的蜡层。

    随着蜡层剥落,露出了里面裹着的一个小小的金属管。

    金属管也是密封的,拧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了一张卷得很紧的薄纸。

    我展开纸条,上面用极细的毛笔写着几行蝇头小楷:

    “货已入库,七日后江城子时,开炉祭炼。需生魂三百六,童子心尖血七两。”

    落款处有时间,记于12月22号。

    时间上方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图案的样式我很熟悉,是一个鼎。

    正是地宫里那个邪修后脑勺上纹的图案!

    守鼎人!

    看着这几行字,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生魂三百六,童子心尖血七两!

    这帮疯子,到底造了多少杀孽!

    “七日后子时”……

    我看了看眼今天的日历,今天是26号。

    已经过去四天时间。

    我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金属管,然后脱下手套,拿出加密通讯器,拨通了陆嫣的电话。

    “怎么样?有发现吗?”

    陆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指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