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大门外,凉风刮过长街,卷起几片枯叶。
万马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横挎着两柄短刃。
她双手抱胸,斜靠在门柱旁,那双勾人的狐狸眼里此刻全是冷意。
她在等那个娇生惯养的尚书夫人。
“磨磨蹭蹭,真当这儿是江南的后花园呢?”万马低声啐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的蛊盅。
就在她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驿站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
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挪了出来。
万马定睛一看,差点没气乐了。
只见柳如烟换了一身粗布麻衣的侍女服,宽大的袖子垂在身体两侧。
最离谱的是她头上扣着个巨大的黑色兜帽,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连下巴尖都瞧不见。
柳如烟走一步停三秒,跟做贼似的,一边走还一边往四周踅摸。
“夫人,您这是打算去皇宫偷龙转凤,还是打算去大街上要饭?”万马站直身子,语气里的不屑藏都藏不住。
柳如烟听到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小跑两步躲到万马身后,死死拽着她的衣角。
“哎哟,小马你可小点声!”柳如烟的声音从兜帽里传出来,闷声闷气的,还带着颤音。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这京城的空气里都透着股杀气。”
“你说那废太子,万一真像传闻里说的,长着三头六臂,专吃漂亮女人怎么办?”
万马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伸手想掀她的兜帽,却被柳如烟死死按住。
“您路上嘴巴不是挺利索吗?”
“在江南的时候,我看您训斥钱大人跟训孙子似的,怎么到了这儿,怂成这副德行?”
万马嗤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短刃。
“把心放到肚子里,有我在,别说是吃人的皇帝,就算是阎王爷来了,我也能从他身上剐下二两肉来。”
柳如烟还是有些忐忑,隔着兜帽打量着万马这副身板,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你……你真行吗?”
“我听钱进说,你家那个代号千军的,可是能万军丛中取将首级的剑仙。”
“他怎么没跟着来?要是他在,我这心里还能稳当点。”
“剑仙?”万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那个天天咳嗽得跟要断气似的病痨鬼?”
“夫人,您可真会给人脸上贴金。他那点微末道行,也就欺负欺负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官兵。”
“真要论杀人的手段,他给我提鞋都不配。”
万马往前迈了一步,神态极其狂傲。
“您就尽管往前走,我保证您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全须全尾地出来。”
“那赵乾要是敢动歪心思,我直接赏他一对噬心蛊,让他求生不得,死不能。”
柳如烟听着这番保证,心里虽然还是打鼓,但眼下也没别的靠山了,只能捏着鼻子跟着。
半个时辰后,两人穿过重重宫禁,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前。
这地方离主殿很远,四周荒草丛生,连个守卫的巡逻兵都看不见,透着股子阴森森的凉气。
带路的太监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张惨白的脸上堆起一抹诡异的笑。
“钱夫人,陛下就在里面等着呢。陛下有旨,只许您二位进去,老奴就送到这儿了。”
说完,那太监也不等回话,一甩拂尘,走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
柳如烟和万马对视一眼。
“这地方怎么瞧着不像皇帝住的,倒像是冷宫?”柳如烟缩了缩脖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万马也皱起了眉头。
身为顶尖杀手,她本能地察觉到这屋子里的气息不对劲,太静了,静得连虫鸣声都没有。
“推门。”万马压低声音,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柳如烟颤巍巍地伸出手,用力一推。
“嘎吱。”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夹杂着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看清楚殿内的布置,柳如烟惊叫一声,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这哪是什么宫殿,这分明是一座巨大的灵堂!
宽敞的大殿里,密密麻麻地竖立着数百个漆黑的牌位。
每一个牌位前都点着一盏豆大的长明灯,幽绿色的火焰在阴风中摇曳,照得四周鬼影幢幢。
无数条白色的绫缎从房梁上垂落下来,随风飘荡,好似一条条悬在空中的索命绳。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柳如烟闭着眼,嘴里胡乱念叨着。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白绫,最终落在了灵位最前方。
在那如山的牌位前,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胜雪的白衣,没有束冠,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性地披散在肩头。
他背对着大门,正微微侧着脸,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银挑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长明灯的灯芯。
长明灯的微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拔,下颌线锋利如刀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冷和贵气。
柳如烟原本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在看清楚这张侧脸的瞬间,竟然诡异地平复了下来。
她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尖叫全卡在了脖子里。
这……这就是那个吃人的废太子?
这长相,这气质,哪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这分明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公子啊!
柳如烟在江南混迹多年,见过的美男子不知凡几。
可跟眼前这位一比,那些所谓的才子阔少全成了地里的烂泥。
原本的畏惧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燥热。
柳如烟心里那个念头跟荒草一样疯长:要是能把这样的男人睡了,就算真是个活阎王,老娘也认了!
她的心思瞬间从“怎么逃命”变成了“怎么勾搭”。
她甚至开始后悔,早知道这皇帝帅成这样,自己还化什么鬼妆啊?
柳如烟正打算挺起胸脯,迈着猫步走过去,来个主动投怀送抱。
可还没等她迈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鬼啊!”
声音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惧。
柳如烟回头一看,只见刚才还信誓旦旦要“剐了阎王爷”的万马,此刻竟然脸色惨白,双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万马死死盯着那些牌位和白绫,那双杀人都不眨眼的狐狸眼里,此刻全是惊恐。
“这……这么多死人……这里不干净!”
万马一边喊着,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连滚带爬地挪到柳如烟脚边,死死抱着她的腿,脑袋埋在柳如烟的裙摆里。
“夫人救命,我怕鬼,我最怕这玩意儿了!”
柳如烟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狂得没边的杀手,脑门上青筋直跳。
你一个杀人如麻的烟雨楼顶级刺客,你跟我说你怕鬼?
你杀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过?
“撒手,你个没用的东西!”柳如烟气得想踢开她。
可万马抱得死死的,激动之下,竟然一把扯掉了柳如烟头上的黑色兜帽。
“哎哟,我的妈呀!”
万马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柳如烟那张原本娇艳的脸,此刻涂满了惨白的铅粉。
眼眶四周是一圈浓重的青黑色,嘴唇涂得鲜红欲滴,还顺着嘴角画了两道长长的血痕。
配上她那头凌乱的头发,在幽绿的灯光下,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坟坑里爬出来的厉鬼!
“鬼……真有鬼啊!”
万马惨叫一声,两眼一翻,身体抽搐了两下,竟然直接吓得昏死过去,软绵绵地瘫在了地板上。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如烟看着脚底下这个烂泥一样的杀手,忍不住呸了一声,满脸鄙夷。
“就这本事,还敢跟老娘要两百万两银子?钱进那个老糊涂,真是钱多烧的,买条狗回来还能冲人叫两声呢!”
她嫌弃地在万马身上补了一脚,把人踹到一旁,生怕这废物挡了自己的道。
随后,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妩媚的笑容。
她扭、动着腰肢,故意弄得首饰叮当作响,朝着那个白衣背影走了过去。
“陛下,奴家柳如烟,给您请安了。”
柳如烟的声音甜得发腻,在阴森的灵堂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