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过后的山脚下,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抹过一样。
原本起伏的坡地被推平了,树倒了,石头翻了,帐篷的碎片散落在雪地上。
有的被埋了半截,有的被风吹到了远处,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像一面面破败的旗。
狐离站在一块被雪半埋的巨石上。
火红色的斗篷在风中翻飞,帽檐上的白狐毛被风吹得贴在下巴上。
她的目光扫过那片狼藉,扫过那些正在从雪里往外挖人的随从。
那些被挖出来、并排放在雪地上的伤者,皆伤得不轻。
她的面色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
这次渗透大朔的任务,该怎么办……
这时。
一个身着玄袍,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尽显干练气质的女杀手墨珠,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狐离面前。
她站定,低着头,不敢看狐离,“清点过了。”
狐离没有说话,看着她,目光像两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墨珠的头低得更深了。
“总共二十一人,轻伤七人,重伤四人,还有……”
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还有五人,没挖出来。”
狐离的睫毛轻颤。
她松开攥紧的手指,血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是她刚刚刨雪救人时,被山石所划伤的。
“还能行动的人,有多少?”
墨珠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除了您和我,还有两人。”
狐离的眉头皱了一下,“哪两个?”
“一个是瘦厨子名为苍狼,”墨珠顿了顿,又咽了口唾沫,“另一个胖铁匠叫赤鹰。”
苍狼,赤鹰,狐离当然知道这两个人。
一个是队里的厨子,瘦得跟竹竿似的,颠勺的时候胳膊都在抖,做出来的饭倒是能吃。
一个是队里的铁匠,胖得跟球似的,打铁的锤子拿不稳,三天两头砸到自己的脚。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一个比一个憨。
如今,这二十一个人的队伍,就剩这两个健全了。
狐离咬了咬唇,在尝到血腥味时才松口,叹了声气。
“首领呢?”她问墨珠:“首领的踪迹找到了吗?”
墨珠摇了摇头:“没有,昨日首领说天枢宗就在附近,他去探探。”
“但愿他没有遭遇这场雪崩。”
她才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虚了。
雪崩是从山顶下来的,覆盖了整片山坡。
首领去探天枢宗,天枢宗在山顶。
多半……
……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落在被雪崩推平的坡地上,将那些杂乱的脚印、翻倒的石头、断裂的树枝一点一点地覆盖。
莫棠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靴子陷进雪里,每拔出来一次都要费不小的力气。
时雨跟在她身后,手里握着剑,剑尖朝下,在雪地里划出一道细细的沟痕。
忽然。
莫棠浑身一颤。
她感觉……
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力道不大,可触感冰凉,隔着厚厚的棉袜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像是一条蛇缠上了她的脚踝。
莫棠后背猛地一凉,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后脑勺,头皮发麻。
她顾不得宗主的稳重,尖叫了一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整个人从雪地里弹了起来,两步就蹿到了时雨身后。
速度快得不像她自己。
时雨正弯腰在看什么东西,被那声尖叫吓了一跳,手一抖,剑差点脱手。
她猛地直起身,挡在莫棠前面。
剑横在身前,目光落在莫棠方才站的位置。
雪地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
手腕上有一只暗银色的镯子,样式简单,没有花纹,在雪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时雨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将那只手上的雪拨开一些,露出小臂。
衣料是深青色的,质地很好,袖口绣着暗纹,她看不清楚是什么纹路。
手还在动,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求救。
时雨伸出手,探了探那人的脉搏,跳的,虽然微弱,但还在跳。
她回过头,看着莫棠。
“宗主别怕,还活着,应该是雪崩时遇了难。”
莫棠从时雨身后探出半个头,看了那只手一眼,又缩回去,又探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时雨身后走出来。
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整了整被雪压歪的帽檐。
她走到那只手旁边,蹲下身,和时雨一起刨雪。
两人的手在雪里扒拉,雪很松,一扒就开,可雪很厚,扒了一层还有一层。
扒了好一会儿,终于将那人的上半身从雪里刨了出来。
时雨的手顿了一下。
那人侧躺着,脸埋在半截雪里,只露出一小半。
可就是那一小半,已经够让人看清了……
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分明,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微微翘着,上面沾着雪,像两把小小的白色扇子。
时雨将那人脸上的雪拂去,露出整张脸。
她的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宗主,这人长得极好看。”
莫棠点点头,随即连忙回神。
她是宗主,宗主宗主威严得稳住。
哪怕那个男人确实好看。
她蹲在那里,平静的看着那张脸。
越看,她发现了端倪。
那人的头发不是纯正的黑色,在雪光的映衬下,隐隐透出几分暗棕。
发尾微微卷曲,不似大朔人。
眼睫很长,鼻梁很高,眉骨的形状也不太像。
她伸出手,将那人的衣领拨开一些,露出一截内里的衣料。
深青色的锦缎,上面绣着暗纹,不是大朔常见的云纹或缠枝纹,是一种她不认识的纹样,像是一只展翅的鸟,又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她看了片刻,将手收回来。
“这人不是大朔人。”
时雨凑近了些,也看了看那人的衣领,点了点头。
“是云中人。”
莫棠拍了拍手上的雪,直起身,将斗篷拢了拢。
她看了一眼雪地里那张苍白的、好看得不像话的脸,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
“走了,回去了。”
时雨愣了一下,蹲在雪地里,手还搭在那人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
“啊?那这人怎么办?”
这人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埋在雪里,迟早逃不过一个死字。
莫棠回头,看着时雨,眼睛一点一点眯起。
高深莫测道:
“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时雨一愣。
莫棠继续道:
“路边的男人不要捡,轻则李承鄞,重则傅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