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
那是神仙待的地方。
不对,神仙也不待在那里。
神仙在天上,在云彩上,在人们够不着也看不见的地方。
九天之上是比天上和云彩还高的地方,连神仙都够不着。
她说她来自那里……
镜非台摩挲着下巴。
真的假的?
怎么总觉得怪怪的?
叙昭握着孤鸿影的手微微收紧。
剑身上的流光在他掌心跳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看着令支支,看着那双眼睛,是不属于人间的澄澈。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他想问,是不是在那样的地方就不会有杀戮,不会有背叛,不会有人在睡梦中被人砍下头颅……
也不会有孩子在死人堆里哭着找师兄师姐。
“呵!”楚宣冷笑了一声。
他看着令支支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九天之上?你怎么不说你是玉皇大帝的女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嘲讽,他不信,从头发丝不信到脚趾甲。
什么九天之上,什么来自比神仙还高的地方,不过是编出来唬人的鬼话。
她要是真来自九天之上,还会在边陲开客栈?
还会在玉京跟一群凡人勾心斗角?
还会费那么多心思去救九公主、替太子铺路?
令支支转过头,眉心微微一动。
楚宣这么说的话,反而呢,给她提供了一些思路。
她悠悠道:“我上面确实是还有几位姐姐。”
众人一愣,这是默认了?
镜非台挠挠头。
这是…七仙女的传说吗?
怎么觉得更扯了。
这要扯到玉皇大帝的话,镜非台是不信的,但要说九天之上……
他以前不信,现在也不怎么信。
可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有间客栈凭空出现,她凭空出现,那些武器秘籍宝贝凭空出现。
她从哪里来?
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从哪里来?
从九天之上来?
或许吧。
令支支的手指从车帘边沿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
“不过,她们大多喜欢游戏人间。”她顿了顿,指尖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偏偏我不喜欢。人类大多是些负心薄义之辈。”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所以我这次来,是来给几位在人间受了苦的姐姐讨回公道的。”
魏无涯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就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把火,火光猛地窜起来,烧得那双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
“所以你是承认了,皇上和镜无尘是你杀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那平淡底下,有一股压不住的、像岩浆一样翻涌的东西。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瞬间被沉寂包裹得严严实实。
蛊悬铃知晓真相,赵阁和叙昭无所谓真相。
云渡川垂着眸看不出神色,倒是他旁边的镜非台蓦地转头。
只见令支支被问到时,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镜非台的目光幽幽钉在她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上。
他试图想看出些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
皇帝确是已经死了。
魏无涯这么说,难道他师父镜无尘真的已经……
镜非台心慌了一下。
像是有一只大手捏住了他的心脏,不轻不重,捏的他喘不过气。
他师父也可能已经死了……
皇帝说过,玉牌碎了,人应该死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从别人嘴里确认是另一回事。
可这事,为何会和令支支有关?
师父养大了他,教他武功,教他做人,教他如何在听雨楼立足。
令支支帮过他,二人…也算是不错的朋友。
他希望他师父的死,和令支支没有关系。
这时。
令支支忽然笑了起来,唇角一勾,眼瞳清亮。
“魏统领,你这是在套我的话?”
她看着他,“难道说……你知道裴玄稷和镜无尘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魏无涯一时语塞,嘴唇动了几下,又合上了。
他看着令支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许多东西,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他的神色变化,有心之人自然尽收眼底。
云渡川握着佛珠的手松了松,无声叹了口气。
他的选择早已做出。
或者说漕运盟的选择早就已是确定了的。
不可更改,也不会……更改。
他侧眸,看向镜非台。
镜非台还看着令支支,眼神有些空,好似是出了神。
他手里握着折渊扇,用力到骨节都泛了白。
云渡川敛眸,长长的眼睫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想必镜非台也已经知道了。
魏无涯这个问题,不回答便是最好的答案。
此时,令支支依旧弯着漂亮的眼眸。
视线扫过被绑着的两人。
“如果他们当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就…死得好。”
她将“死得好”三个字咬得很轻,尾调轻扬,却重重的砸在了镜非台心上。
说罢,令支支侧过眸,镜非台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被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的眼神像一根被火烧过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瞳孔。
镜非台眼睫颤,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
手里的折渊扇已经湿了,雪水顺着扇骨的缝隙渗进去,洇出一片痕迹。
伤天害理的事?
他师父吗?
赵阁从雪地里找到了那颗掉落的瓜子,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嗑开。
两个龟孙,着实话多,绑着也不知道消停。
“不会的!我师父向来和善,隐世多年,不可能会做出那等事!”
镜非台忽然开口,急着为镜无尘辩解,倒是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他紧攥着扇子,拇指重重按在扇骨的那行小字上。
眼神笃定,直直迎上所有人的目光。
魏无涯瞥了他一眼,干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楚宣倒是直接笑了出来。
他想,他们三个。
最成功的应当就是镜老贼了吧。
死了都还有个替他说话的“好儿子”。
“哈哈哈……”楚宣笑得放肆。
镜非台眉头微蹙,隐隐从中品出了别的意思。
他的心更慌了。
合拢的扇子直指楚宣,“你笑什么?”
“他笑镜无尘,有一个好徒弟。”
说话的是令支支。
楚宣有些意外,没想到她居然看透了自己的想法。
令支支侧眸,弯着唇,似笑非笑的看着镜非台。
后者墨色的眼眸,情绪翻涌,喉结滚动,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他怎会听不出这话中的讽刺之意。
尤其这话还是令支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