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外,三十里。
雪地里,黑的是人,红的是血。
此番来刺杀的,除了楚宣和魏无涯还活着。
其余的早就已经咽气了。
此刻。
赵阁虽然受了不小的伤。
但有人撑腰,他一改之前严阵以待的模样。
一手杵着马车璧,一只脚已经惬意的翘了起来,一抖一抖的。
忽然听见令支支提起自己,他愣了一下。
十七年……
他还有十七年可活啊,不错不错。
想当初,若非碰到令支支,碰到有间客栈,他早就被那该死的四皇子杀人夺宝了。
想到这,他唇角一抽,冷笑一声。
慢慢的,赵阁忽然反应过来。
“啊!给我续命啊?”
他的嘴角忽然翘了起来。
像是有人在他嘴角挂了个钩子,往上一提,那弧度就定在那里了,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啊!”
镜非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没有。
就一个“好啊”,没了。
镜非台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赵阁靠在车辕上,靴尖还在点着雪地,一颠一颠的。
嘴角那抹弧度还挂在那里,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心情很好。
镜非台开口:“你就这反应?”
赵阁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掌柜的要给我续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犯不着假客气,假正义。”
他努努嘴,“我可不是道德感那么高的人。”
镜非台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愧是令支支带出来的人。
闻言,魏无涯的脸色冷了下来。
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扎在赵阁身上。
“就是不知我这十年的寿命,他承不承受得住了。”
赵阁抬起头,看着魏无涯。
四目相对。
他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不深不浅。
很快,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从拇指掰到小指,从小指掰回拇指。
“十七年,”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再加两位的十二年……”
他将所有掰开的手指拢在一起,数了数,嘴角那抹弧度又大了一些。
“嚯,二十九年啊。”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几分得意。
他故意的。
抬起头,看着魏无涯,又看着楚宣。
“再活快三十年,”
赵阁想了想,“也好,活成老妖怪。”
说着,他看了令支支一眼。
令支支靠在车壁上,车帘撩开一角,露出一张侧脸,看不清表情。
“掌柜的当妖女,我就当妖怪。”
“挺好的。”
镜非台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赵阁,看他那得意的笑,看他跟魏无涯对视时那副“你瞪什么瞪”的天不怕地不怕。
嘶!
还好那两人已经被绑了,还有令支支坐镇。
否则,感觉魏无涯能把赵阁撕喽!
这么想着,他悄悄往云渡川那边凑了凑。
靴子在雪地里挪了两步,肩膀几乎要碰到云渡川的肩膀。
他抻着脖子,压低声音:
“你说,我让令支支匀我两年,她会同意吗?”
云渡川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不是看,是打量。
镜非台只觉得他的目光很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云渡川像是在看一个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像是在看一个正常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脑子有病的人。
半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又转回去了。
镜非台:……
他被看得有些不自然,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小声小气:
“我就是问问。”
云渡川轻轻摇摇头。
不知所云。
紧接着,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雷击木佛珠。
这也是从令支支那得来的。
他当初便知道这是好东西。
雷击木,辟邪,安神。
而且,它的纹路,质地,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香味和光泽。
怎么看都不像是凡物。
他修佛多年,见过无数佛珠,没有一串是这样的。
但,令支支还有很多这样的东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时。
令支支的笑声从车帘后面传出来。
像是在回应刚刚魏无涯放的狠话。
笑声轻轻柔柔,像风吹过风铃,又像山泉流过石头。
可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镜非台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有什么承受不住的。”
她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你的命给他,是你的荣幸。”
赵阁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高兴得直不起腰,笑得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跟着令掌柜,就是爽!
楚宣看着那辆马车,看着那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靛青色棉布。
他扯了扯唇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话一出,空气凝滞一瞬。
云渡川攥紧佛珠,与镜非台近乎同时转头。
紧接着蛊悬铃也朝马车望了过去。
赵阁翘了翘脚,像是并不在意这个问题。
叙昭低头看着手中的孤鸿影,又握紧了些。
镜非台脑子里思绪在翻涌。
他查过。
从惑心林到漱玉雅集。
查了很久,动用了听雨楼所有的暗线。
可什么都查不到。
惑心林里有间客栈像是凭空出现的。
在它出现之前,那片毒林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客栈,没有人家,没有路。
出现之后,再去查,没有建造记录,没有地契档案,没有选址文书,没有工匠名单,没有材料来源。
它就那么出现在毒林里,像一个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
而令支支,也像是凭空出现的。
查不到她的出身,查不到她的来历,查不到她来惑心林之前在哪里,做什么,跟谁在一起。
什么都查不到。
包括她的那些奇珍异宝,神兵古籍,也像是凭空出现的,无迹可寻。
镜非台将折渊扇从腰间抽出来,展开,扇了两下,又合上。
他看着那面车帘,喉结滚动了一下。
车帘没有动。
过了半晌,风吹过,靛青色的车帘才动了一下。
“其实……”
令支支的声音传来。
不急不缓,幽深,飘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的。
云渡川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指尖摩挲着佛珠。
今天,终于要得到答案了吗?
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双如同被风雪冲刷过的琉璃瞳。
没有杂质,没有温度。
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欢。
看到令支支这副神情,系统隐隐觉得,她应该是要开始编了。
果然……
下一秒,令支支慵懒的用手撑起脑袋:
“我来自九天之上,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生,没有死,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