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逐萤捏着圣旨走出寝殿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走廊里积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走得不快,靴子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嫁衣的下摆拖在雪地上,像一条红色的河。
镜非台缩在廊柱后面,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从面前走过去。
大红嫁衣被风吹起一角,扫过他的靴尖,他没有动。
等裴逐萤走远了,他才从廊柱后面探出头。
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贴着门缝。
寝殿里,孙贵妃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
她没有起来,就那么跪着,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烛火映得发亮的地砖。
皇后站在一旁,眸色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裴玄稷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皇上,”皇后开口,试探着看向裴玄稷:“您说的那个孩子,多大了?”
裴玄稷没有睁眼。
“不小了。”
皇后神色微滞,嘴角习惯性扯出一个笑,却发现有些笑不出。
“臣妾服侍您这么多年,竟不知道您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
裴玄稷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就像九儿说朕,说朕不知道的事也很多。”
裴玄稷顿了一下,侧目看向地上的人时,眸光渐寒:
“比如,朕不知道朕的枕边人,什么时候学会了给朕下毒。”
孙贵妃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裴玄稷,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后站在那里,眉心微蹙。
裴玄稷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丢在地上。
是一只玉瓶,拇指大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玉瓶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孙贵妃的膝盖边。
孙贵妃低头看着那只玉瓶,瞳孔猛地收缩,手指在地上抓了两下,指甲划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从你宫里搜出来的。”
裴玄稷冷哼一声,“里面的毒,和朕体内的蛊,是同一种东西。”
孙贵妃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抖如筛糠。
“皇上……臣妾……臣妾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裴玄稷看着她,看了很久。
像是今日才认识她一般。
他的孙贵妃竟然有如此大的胆子。
“你不知道?那朕告诉你。这种蛊,叫牵机蛊。产自万蛊门,炼蛊的人,叫青璃。青璃是谁的人?”
他气得咳嗽两声。
一旁的的皇后猛地回过神,连忙上前给裴玄稷顺气。
裴玄稷摆手继续道:
“是你的人。是你让青璃下蛊,嫁祸给淮王,让朕以为淮王要弑君篡位。”
孙贵妃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臣妾冤枉!臣妾真的冤枉啊!青璃是谁……臣妾不知啊!”
“你以为朕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裴玄稷半眯着眸子,晃出一抹狠厉的光来,“可朕什么都知道。”
孙贵妃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她连连磕头,头在地上砸得咚咚响,“求皇上明察,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是冤枉的!”
裴玄稷闭上双眼,按了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来人,将这个毒妇拖下去!”
闻言,孙贵妃跪在那里,浑身僵硬,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没用的。
她是下了毒,妄图谋反。
可那劳什子的青璃是谁?
呵。
她是真不知道。
没用了,没人信了。
也不重要了。
一切都完了!
……完了。
孙贵妃在侍卫如铁钳般的手掌里挣扎了两下。
挣不开。
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铜镜,让人后背发凉。
她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皇后站在那里,看着她。
见她已是穷途末路,心中竟无半分快意。
孙贵妃笑够了,直起身,指着皇后。
她的手指在发抖,可那指尖的力度,像是要把皇后戳穿。
“你,你们……都蠢。谋划了多少年,算计了多少人,到头来,都是替别人做嫁衣。”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癫狂,“你的太子,没机会了。就算是太子又怎样?还不是要为他人让路。”
皇后眸光微动,凤袍下,指甲嵌入掌心也不为所动。
紧接着,孙贵妃转过身,指着裴玄稷。
“那个女人……叫桑晚凝,是吧?你们不敢提,我敢。”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都说咱们陛下是大情种,爱婉嫔爱得要命。呵呵哈哈哈……”
她大笑起来,笑声在殿内回荡,震得烛火摇摇晃晃,“真是天大的笑话。爱她?爱她却让她忧思成疾?爱她却……”
她没有说下去。
而裴玄稷的面色已经变了。
那张蜡黄的、疲惫的、一直看不出情绪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
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口子。
露出了底下那些他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
“你都知道什么?”
裴玄稷语气里带着无尽的冷意,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孙贵妃看着他,嘴角那抹扭曲的弧度越来越大。
“我什么都不知道!”
随后,她神色骤然转变,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婉嫔怀孕那会儿,我刚进宫。我见过她,她每天坐在窗前,望着外面,不说话,不笑,也不哭,我去看过她,给她送桂花糕,她说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跟她说话,她不理我。不是不想理,是好像听不见。”
她抬起头,看着裴玄稷。
“可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她想回家,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她害怕。我问她怕什么,她说……”
孙贵妃蓦地又笑开了,“她说……她说她的枕边人想害她。”
殿内一片死寂。
裴玄稷的手在薄毯上攥紧,指节泛白。
孙贵妃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又弯了起来。
“原来真是皇上杀的婉嫔啊。”
“还真是狗屁的爱,害死她,却要将皇位留给她的孩子,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