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大了。

    令支支走在宫道上,靴子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蛊悬铃跟在她身后,伞始终举在她头顶,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门,穿过长长的甬道,朝皇帝寝殿的方向去。

    过了一会儿,宫墙上。

    一道黑色的身影伏在瓦片上,雪落了他一身,他没有动。

    目光死死盯着那两道渐渐走远的身影。

    “果然有事瞒着我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罢,闪身跟了上去。

    轻功施展开来,靴子在雪地上踩过,只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风一吹就没了。

    皇宫很安静。

    雪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汉白玉栏杆上。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晕忽大忽小,将那些纷飞的雪花照得忽明忽暗。

    寝殿的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光影。

    孙贵妃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发髻散了,珠花掉了一半,剩下的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间。

    华服上沾着泥水,裙摆被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手按在门上,门开了。

    她踉跄着跨过门槛,差点被裙摆绊倒,连忙扶住了门框,稳住身形。

    一抬眼……

    “你怎么在这?”

    看见裴逐萤,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质问。

    恼怒之余,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裴逐萤看着她,唇畔带着嘲意:“母妃能来,女儿为什么不能来?”

    孙贵妃正要开口,忽然看见龙榻上那个人。

    裴玄稷靠在软枕上,披着龙袍。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是睁开的。

    正看着她。

    孙贵妃顿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膝盖砸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上……”她的声音在发抖,“您醒了……”

    殿外,镜非台贴在门边,耳朵几乎贴着门缝。

    他跟着令支支和蛊悬铃进宫。

    穿过了好几道宫门,绕过了好几队巡逻的侍卫,到了这里,却看不见那两个人的身影了。

    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倒是被这门里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又是你!又是你!”

    孙贵妃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尖锐,刺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你是不是来看本宫笑话的?你是不是觉得本宫输了,你赢了?”

    裴逐萤没有说话。

    “本宫就知道……本宫就知道!”孙贵妃的声音拔高了,又落下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你就不该回去,你从惑心林回来就不对了……在惑心林死的怎么就不是你啊!我的昭景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听话,本宫说什么你就做什么……都是那个女人,都是那个令支支,她把你教坏了!”

    镜非台听见“令支支”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孙贵妃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将脸上的妆冲出两道白痕。

    她看着裴逐萤那身被血浸透的嫁衣,那副从容的、淡定像是在看戏的模样,忽然哭了起来。

    那哭声不大,可在这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你要是听本宫的话,嫁给周威,他手里那三万精兵就是本宫的。本宫有了那三万精兵,再加上靖远将军的人,早就成了。都是你!都是你坏了本宫的好事!”

    裴逐萤看着她,依旧没说话。

    孙贵妃猛地从地上站起,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去抓裴逐萤的衣袖。

    裴逐萤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抓了个空,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她看着自己那只手,手指还在发抖,指甲上的蔻丹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的甲面。

    “你是我的女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母妃,您还没醒吗?”

    裴逐萤忽然开口,语气淡漠。

    孙贵妃抬起头,看着她。

    裴逐萤收回目光,看着榻上的裴玄稷。

    “父皇已经醒了。您就算有十万精兵,也成不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孙贵妃的话卡在喉咙里,她转过头,看向门口。

    殿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皇后。

    她一身明黄凤袍,发髻高挽,步摇垂珠,通身上下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凌乱。

    她的面色平静,步伐从容,走过孙贵妃身边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走到榻前,对着裴玄稷行了一礼。

    “臣妾失责,请陛下降罪。”

    裴玄稷看着她,没有说话。

    皇后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孙贵妃。

    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裴逐萤脸上。

    “九公主平叛有功,臣妾替陛下恭喜九公主。”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皇后的威仪。

    裴逐萤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母后过奖。”

    皇后收回目光,看着裴玄稷。

    “陛下,此次谋反,靖远将军已伏诛,周威被斩首。淮王和六皇子……”

    她话音一顿,“虽有截乱之功,可他们暗中调兵,未经陛下允许,也是大罪。”

    裴玄稷靠在软枕上,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皇后垂下眼。“臣妾想说,此次谋反,淮王和六皇子、孙贵妃、靖远将军,都是狼子野心。唯有太子……”

    “太子在漱玉雅集养伤,险些丧命,与此次谋反毫无关系。”

    裴玄稷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雪又积厚了一层,他才开口:

    “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朕,太子是无辜的?”

    皇后抬起头,看着他。

    “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裴玄稷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他收回目光,落在龙榻前那盏烛台上,烛火在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们此番造反……”

    他语气不明,似在叹息,“不过都是徒劳。”

    殿内安静了一瞬。

    孙贵妃的眼泪不流了,皇后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裴逐萤的手从袖子里垂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镜非台贴在门缝边,耳朵几乎要挤进去,他的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朕还有一个皇儿流落在外。”

    “待时机到了,故人便会带着那个孩子回来,继承皇位。”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