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可镜非台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他端着空了的酒杯,没有放下,就那么握在手里。
杯沿抵着下唇,目光从杯沿上方,偷偷落在令支支身上。
雪光映得她的侧脸有些发白,像是瓷器在烛火下泛出的冷白。
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每一口都要品很久。
面色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镜非台又摇摇头,或许不是死水,是冰。
死水还会起涟漪,冰不会。
冰只会裂。
镜非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镜非台想起方才赵阁说“等过年一定要叫她一起来团圆”时,令支支端着茶杯时的神态。
而后,他微微眯眼,将空酒杯搁在桌上。
阿萝迦身死的消息,是他派人去万蛊门打听。
探子回来说“未寻到踪迹,大抵是真死了”。
他以为那是假消息。
阿萝迦是万蛊门的圣女,炼蛊的天才,手里定有令支支给的底牌。
她不会那么容易死。
可此刻,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令支支没有告诉大家阿萝迦死了。
为什么?
是怕他们伤心?
镜非台不禁想起那个笑起来有些羞涩的女子。
能看的出阿萝迦不善交际,她与自己并没有说过几句话。
但她在客栈的存在感却并不低。
应该说,有间客栈的大家存在感都不低。
每个人个性鲜明,分工明确。
不可或缺……
与此同时,云渡川一直察觉到一股莫名的视线。
待他仔细找去,果然。
他与镜非台多年的好友,哪怕是一点点的异样,他都能看得出来。
自刚刚捡筷子起,镜非台便开始不对劲。
究竟是哪句话不对呢?
云渡川摩挲着手中佛珠,垂眸思索。
紧接着,他顺着镜非台的目光,看向了令支支。
……
吃饱喝足好后,热气被寒风吹散。
长廊曲折,灯笼在风雪中摇晃。
令支支走在前头,脚步不急不缓。
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蛊悬铃跟在她身后,只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的紫袍上也落了一层薄雪,发尾的银铃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声音却被风声掩了大半。
镜非台站在回廊拐角,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一白一紫,在风雪中渐渐走远。
他的手掩在袖子里,指节微微蜷缩,握了握,又松开。
最后。
他迈步跟了上去。
蛊悬铃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侧过头,余光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镜非台加快脚步,在长廊中段追上了他们。
他没有开口,只是走在前两人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令支支似有所觉,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
雪花飘进来,落在她肩上。
“你先退下。”
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蛊悬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镜非台一眼。
随后点点头,不发一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银铃的细碎声响也被风声吞没,一点不剩。
令支支这才转过身,看着镜非台。
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白皙的脸照得好似带上了几分暖意。
可镜非台却觉得并无多少温度。
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挂在脸上的装饰,不是从心底长出来的。
“说吧。”
镜非台站在原地,看着令支支。
看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看她那双清透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久到雪落在他肩上,好似都积了薄薄一层。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镜非台声线压低,语气却很认真。
令支支的眉心微动。
紧接着她歪了歪头,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告诉他们什么?”
面上带着几分不解,像是在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镜非台看着她,眉眼间携着几分不解。
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他认识她这么久,从惑心林到玉京,从客栈到雅集,他以为他多少了解她一些。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他从未看透过她。
“告诉他们阿萝迦已经死——”
“她活着!”
镜非台没说完的话,被令支支极其认真的三个字堵住。
她认真得像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镜非台缓缓蹙起了眉,试图看出些什么。
可令支支的眼睛也直直看着他。
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这下,镜非台也恍惚了一瞬。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副认真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模样,忽然觉得……
也许阿萝迦真的还活着。
也许他得到的消息是假的。
也许阿萝迦从万蛊门逃出来了。
也许她只是暂时躲在哪里,等风头过了就会回来。
可他只恍惚了一瞬。
因为,他看见那块冰,裂了。
裂了一道缝。
很细,很短,很浅。
从并且那道缝隙里,透出一点东西。
一种不顾一切的,偏执。
镜非台眉头紧锁,盯着她看了片刻。
“真的吗?”
这三个字带着几分试探。
可令支支回答得笃定。
“当然。”
镜非台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
“那她现在在哪?”
这时,令支支嘴角那抹弧度淡了。
像一盏灯,被人把灯芯拨短了些,光还在,可暗了几分。
她没有回答。
站在那里,看着镜非台。
眼睛里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又合拢了,严丝合缝,看不出曾经裂过。
镜非台没有动。
他站在长廊里,灯笼的光已经灭了。
只剩廊柱上那层薄雪反着月光,将整条长廊照得发白。
令支支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越化越淡,越淡越远,最后融进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她说“阿萝迦会回来的。很快,很快她就能回来。”
说这话时,她没有回头,声音不算大,语气也很平淡,却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可镜非台听出来了,那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一遍一遍,像念咒,像催眠,
……
寒风吹过来,廊顶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几片雪花飘进他脖颈里,化成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镜非台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伸手将领口拢了拢。
直到脚冻僵了,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站了很久了。
他忽然明白了。
令支支好像……
不能接受身边的人死去。
不是伤心,不是难过,是不能接受。
镜非台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那片湿痕,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
雪还在下,落在他身后那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里。
风一吹,脚印就被填平了,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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