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回到客栈时,是黄昏。

    他像往常一样,先去厨房帮忙。

    小月正忙得不可开交,见他回来眼睛一亮,随后又有些怵。

    他容貌恢复了,无疑是赏心悦目的。

    可是……

    他毕竟是万蛊门的大祭司。

    小月和赵叔他们私下有偷偷议论过他。

    但既然掌柜的选择用他,他们这些伙计,就没什么好质疑的。

    再加上陈风一点也没有之前那位大祭司的骇人之感。

    完全像是两个人一般,之后他们也就当他是普通伙计相处了。

    但现在。

    这张极具代表性、异常俊美的脸出现在眼前……

    就无法让人忽视。

    “你、你回来得正好!帮我看着火!”

    蛊悬铃应了声,在灶台前坐下,熟练地添柴控火。

    动作自然,神情专注。

    可正在调药的阿萝迦路过厨房门口时,却微微顿住了脚步。

    她看着陈风的侧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气息……不大对。

    蛊悬铃修习的蛊术很特殊。

    之前陈风气息绵长细密如蛛丝。

    可此刻,他周身气息里却多了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锋锐。

    阿萝迦不动声色地转身,端着药罐去了偏厅。

    晚膳时分。

    大堂里格外热闹。

    雾晞白和赵阁从城里回来,带了不少新鲜食材;云渡川虽然还不能动武,但面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也坐在桌边。

    令支支下楼来,坐在主位,肩头的蝴蝶偶尔振翅。

    蛊悬铃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很自然地坐在了她下首的位置。

    那是他惯常坐的。

    “今日的桂花糯米藕是我新琢磨的方子,”小月笑着给大家布菜,“尝尝看!”

    众人动筷,气氛融洽。

    令支支夹了一块藕,却没吃,只是抬眼看向下首。

    只是一眼。

    便收回视线。

    饭吃到一半,气氛渐渐热络。

    赵阁正说起白天修缮围墙时,挖到一窝“金线蛇”。

    那是炼制解毒药的珍稀材料,被阿萝迦宝贝似的收走了。

    赵阁笑着打趣:“阿萝迦现在眼里只有她的药材,连掌柜的吩咐采买的布料都忘了。”

    阿萝迦瞥了他一眼:“那是掌柜的说‘不急’!”

    众人哄笑。

    陈风也跟着笑。

    可他的笑容……比平时慢了半拍。

    不是故意的。

    是那种,怪异的……延迟。

    很细微。

    此时,令支支放下汤碗,状似随意地问:

    “宫里情况如何?”

    这话问的,只能是陈…蛊悬铃了。

    蛊悬铃放下筷子,垂下眼睫,恭声回答:

    “柳如若萱已被九公主控制,靖远将军与淮王皆欲杀她灭口。九公主准备用她对付将军府。”

    他说得条理清晰,神情平静。很详细了里。

    倒像在刻意证明自己“任务完成得很好”。

    可令支支却在他低头夹菜的瞬间,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异样。

    极快,极隐晦。

    若非她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淮王那边呢?”她又问。

    “淮王府戒备森严,属下未敢深入。”他答,“但听九公主的暗卫透露,淮王最近……似乎对蛊术感兴趣。”

    “蛊术?”阿萝迦抬头。

    “是。”蛊悬铃面色如常,点点头,“淮王府的人最近在黑市高价收购蛊虫,尤其是……情蛊的相关记载。”

    饭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情蛊。

    相思烬。

    万蛊门禁忌秘术。

    淮王要这个做什么?

    令支支却笑了。

    又问:

    “见到九公主了?”

    “见到了。”

    “她什么反应?”

    “表面温和,实则手段凌厉。”蛊悬铃斟酌着措辞,“她让柳若萱明白,现在能救她的只有自己,所以柳若萱只能听命于她。”

    对答如流。

    逻辑清晰。

    可桌上却有人…轻轻蹙了蹙眉。

    令支支重新夹起那块糯米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才轻声道:

    “陈风。”

    “在。”

    “你今日……似乎有些疲惫。”

    蛊悬铃嘴角漾着浅浅的弧度,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属下……昨夜在宫中潜伏,未曾合眼。”

    “是吗。”令支支抬眼看他,“那等会儿吃完饭,去阿萝迦那儿拿些安神香。”

    “谢掌柜的。”

    对话到此为止。

    可坐在对面的雾晞白,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看看掌柜的,又看看蛊悬铃,眉头微蹙。

    令支支笑意融融,转而看向他:

    “天枢宗那边,有消息吗?”

    雾晞白放下筷子:“下午收到妤柔传信,说她和莫棠已初步掌控宗门,长老会七成支持她。只是保守派还有异动,需要时间。”

    “那就给时间。”令支支勾唇道,“告诉小棠,稳扎稳打,不必急。”

    “是。”

    她又看向云渡川:

    “漕运盟的情报网,建得如何?”

    云渡川正要答……

    “陈风。”令支支忽然转头,看向蛊悬铃,“你觉得,漕运盟的情报网,该怎么建?”

    这问题问得突兀。

    因为陈风从来不管这些事。

    他只会守夜、跑腿、办些简单的差事。

    所以桌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连“陈风”自己都怔了怔。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垂眼答:

    “属下不懂这些,但觉得……可以借漕运之便,在码头、货栈、船帮安插眼线。水路消息传递快,且不易被察觉。”

    答得……太好了。

    好到不像一个“只会守夜跑腿”的陈风能说出来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小月和赵阁都看向他,眼神有些诧异。

    雾晞白和阿萝迦则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只有令支支,依旧神色如常。

    她点点头,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嗯,有道理。”

    然后转向云渡川:

    “就按这个思路办。”

    云渡川深深看了“陈风”一眼,才躬身:

    “是。”

    晚膳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陈风”照例要留在最后收拾碗筷。

    这是他之前主动揽的活儿,说是“不能白吃饭”。

    可今天令支支叫住了他:

    “陈风,来我房间一趟。”

    “陈风”动作一顿,垂眼:

    “是。”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楼下,阿萝迦拉住正要离开的赵阁,压低声音:

    “你有没有觉得……陈风今天有点不对劲?”

    赵阁点头:“太稳了,不像他。”

    石小月也凑过来:“而且他刚才答掌柜的话,说得也太……有条理了。”

    雾晞白站在一旁,沉默片刻,轻声道:

    “掌柜的……应该也看出来了。”

    “那为什么……”

    “因为掌柜的在试探。”雾晞白看向楼梯方向,“而现在……她大概已经有结论了吧。”

    可阿萝迦托着下巴,眼里浮现迷惑之色。

    如果真是大祭司……他会是个那么容易露出“破绽”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