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刚下过一场秋雨。

    裴逐萤一身素色常服,身边带了两个宫女,去了偏殿。

    偏殿的房间内炭火烧得很旺。

    太医正在给那个毁容的乞丐处理伤口。

    当擦去脸上的污垢、露出那些狰狞的疤痕时,连太医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伤……”太医低声道,“皮肉都长歪了,就算用最好的药,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

    裴逐萤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身上还有其他伤吗?”

    “有……”太医检查了他的腿,“左腿胫骨骨折,处理不及时,也已经长歪了。以后……怕是走不了远路。”

    裴逐萤沉默片刻,问:

    “他能活吗?”

    “能。”太医点头,“但也就是活着,脸毁了,腿瘸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话音刚落,床上的乞丐,眼皮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很空洞的眼睛。

    没有痛苦,没有迷茫,没有恐惧。

    什么都没有。

    像两口枯井。

    裴逐萤原是看中了沧澜城那个机灵的小乞丐的。

    但那小乞丐入宫,且心甘情愿为她做事的条件,便是要她一同带这个瘸子乞丐回来,尽心救治。

    裴逐萤好歹是大朔九公主,不过是多养个人罢了,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有把柄的手下,才更好拿捏。

    裴逐萤走上前,俯身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乞丐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还记得自己是谁吗?”裴逐萤又问。

    他摇头。

    动作很慢,很僵硬。

    “那……”裴逐萤顿了顿,“你想活吗?”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

    久到裴逐萤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

    “……想。”

    “为什么想活?”

    他又沉默了。

    许久,他动了动干得开裂的嘴唇:

    “……不记得了。”

    *

    雾妤柔醒来时。

    胸口火辣辣的疼。

    如同被千斤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受刑。

    榻边,雾晞白注意到她醒来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沉沉的痛楚:

    “你为什么不听?”

    雾晞白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你不听指令,私自攻击墨岩,差点害死所有人,掌柜的为了救大家,不得不推你挡剑气……你知道她推你那一下,自己心里多难受吗?”

    雾妤柔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你知道赵叔他们,为了保住你的命做了多少努力吗?”

    “你知道阿萝迦为了保住你的心脉,用了多少珍藏的药材吗?”

    “你知道……”雾晞白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叙昭为了救你,跳崖,已经……”

    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雾妤柔猛地抬头,“叙昭是谁……跳崖?”

    “与你交换衣服的那人,”雾晞白看着她,“不然,你以为你是怎么逃回来的?”

    雾妤柔脸色更白了。

    她记得叙昭毅然决然与她换外袍的瞬间。

    但她当时……只顾着逃命。

    甚至没担心过他的安危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雾晞白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冷了下去。

    “小柔,你以前是天枢宗宗主的女儿,眼高于顶,看谁都是蝼蚁,这我理解。”

    “但现在,天枢宗没了,父亲没了,我们什么都不是了。”

    “我们能活下来,是因为掌柜的收留,是因为客栈的伙计们把我们当自己人。”

    “可你呢?”

    “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叙昭为你跳崖,你连提都没提过,若非你身上的外袍我看着有些眼熟,主动问你……”

    “你是不是觉得……他一条贱命,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雾妤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有……”

    “你有。”雾晞白站起身,背对着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最了解你不过,为了达成目的你会装乖,可是你的心里,永远只有你自己。”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雾妤柔一个人。

    她看着头顶的房梁,眼泪不停地流。

    一个为了救她,跳崖的人。

    她到现在,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叙昭。

    ……

    雾晞白站在长廊上,脸色稍沉,眸色漆黑。

    他前面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

    实则也是为了雾妤柔好。

    让她相信令掌柜心存善意,推她出去只是身不由己。

    总比埋怨和恨好些。

    毕竟。

    不自量力的“恨”,才是最致命的。

    不等他下楼,靠近楼梯的房间门半敞着。

    雾晞白不自觉站在门外,蹙眉看着里面。

    看着看着,眉头越发拧紧。

    他看到那个“陈风”紧紧攥着掌柜的手腕,眼神痴狂得像个疯子。

    他看到掌柜的没有挣脱,反而俯身,在那人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然后,那人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雾晞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看什么呢?”赵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雾晞白一怔,回头见是赵阁,浅浅扬唇:“赵叔……那个陈风,醒了。”

    “醒了?”赵阁挑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啧了一声,“这眼神……不太对劲啊。”

    “何止不对劲。”雾晞白压低声音,“他好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而且对掌柜的……”

    “痴迷?”赵阁接话。

    雾晞白点头。

    赵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不是挺好?”

    “好?”雾晞白忽然不解。

    “当然好。”赵阁拍了拍他的肩,“你想,他要是还记得自己是大祭司,是万蛊门派出追杀阿萝迦的,是曾经想杀掌柜的敌人,那才麻烦。”

    “现在这样,多好。”

    “一张白纸,随便掌柜的画。”

    雾晞白怔了怔,看着门缝里那个笑得像个孩子的“陈风”,忽然明白了。

    是了。

    掌柜的要的,从来不是“大祭司蛊悬铃”。

    也不是“伙计陈风”。

    她要的,是一个绝对忠诚、绝对强大、且只属于她的武器。

    而现在,这个武器……

    自己把自己打磨好了。

    门内。

    “你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陈风”忽然抬头,看着令支支,眼睛亮得惊人:

    “或者……”他攥紧她的手腕,声音低哑,“你可以给我一个新的名字。”

    “一个只属于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