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另一头,几个保卫科的人正分头往村里钻。
打谷场边上,蹲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手里捏着半块烤红薯,啃得满嘴黑灰,她瞅着这一院子的生人,瞅了半晌,忽然拽了拽身边一个干事的裤脚。
“叔,你们找的是赵四他们吧?”
那干事一愣,蹲下身,“你瞧见他们了?”
小丫头舔了舔手指头,往后山那个方向一指,“你们刚进村那会儿,我瞧见赵四、狗剩他们几个,背着布包,从后头那条小道上山了,走得可急。”
干事心头一跳,撒腿就往石碾子那边跑。
“小王哥!有线索了!”
小王几步迎上去。
“咋说?”
“后山,一个娃瞧见的,咱们前脚进村,赵四他们后脚就背着布包上了后山,走得急。”
小王一拍大腿。
“好!东西十有八九让他们背山上去了!”他扭头看杨兵。
杨兵把后山那片山势在心里过了一遍,红石村依山而建,后山连着野猪林,林子深,沟壑多,藏几个人绰有余。
“他们熟门熟路,进了林子,难找。”杨兵开口。
小王搓了搓下巴,这话在理,山大林密,硬搜,到天黑也未必有结果,可眼下这线索是热的,不追,凉了。
正盘算着,旁边一个干事捂着肚子咕直叫。
小王这才回过味来,日头早过了头顶,斜往西去,从早上忙到这会儿,一帮人滴水没进。
“弟兄们饿着肚子,上山没力气。”
“马队长。”小王冲那大队长招了下手。
马队长一路小跑过来,把腰弯得低的,“王科长,您吩咐。”
“烦你村里搭把手,给保卫科的弟兄们做顿饭,粮食的事不用你们出,我从厂里批。”
马队长一听不用搭村里的粮,眉头一松,“成!我这就让婆娘们烧火!”
“小刘,你跑一趟,回厂里把这边的情形跟杨主任细说,再批些粮食过来。这一帮人,得吃饱了才好办事。”
小刘双手接过那张纸,连点头,“科长放心,我这就去。”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往村口跑。
灶房里头烟火气腾起来,村里几个婆娘围着大铁锅转,玉米面糊咕嘟咕嘟冒泡,掺了点厂里批来的白面,贴了一圈饼子。
保卫科的人轮班吃,蹲在打谷场边上,呼噜往嘴里扒。
小王没顾上吃,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土里划拉后山的地形。
“这片林子,东边连着野猪林,西边是断崖,下不去人,他们要藏,八成往东边那几个山洞钻。那地方,猎户冬天躲风用的,深得很。”马队长开口。
小王把这话记在心里。
“几个洞?”
“大小,七八个,最深的那个,能藏下十来号人。”
小王把树枝一扔
“吃完饭就上山。”
钢铁厂这头,小刘风尘仆赶回来,直奔保卫科办公室。
杨兵正坐在桌后头翻文件,见他进来,搁下笔。
“咋样了?”
小刘把村里的情形一五十倒了出来,大军落网,枪起获,四个同伙背着布包上了后山,小王带人正准备搜山。
杨兵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枪找回来了,这是头一桩,最要紧的一桩。货款和山货事小,枪是命根子,枪一回来,他这头上那把铡刀,就算挪开了。
至于那四个跑山里的,抓得着最好,抓不着……
“批粮的事我办了,你回去,跟小王说一句。”
小刘竖起耳朵。
“枪既然找回来了,这事就成了大半,那四个人,搜得到就抓回来,搜不到,别硬耗。山大林深,真钻进去,弟兄们摸黑搜山,容易出岔子。天黑之前找不着,就收队回来。”
小刘一愣,“主任,那货款……”
“货款是小事,人安全要紧。回去告诉小王,别为了几个毛贼,把弟兄们搭进去。”
小刘点头,把这话记牢,转身又往村里赶。
杨兵靠回椅背。
这话是真心,枪到手了,他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剩下那四个,逮着是锦上添花,逮不着也伤不了根本,犯不着让手底下人摸黑钻山沟去拼命。
可他心里也清楚,小王那性子,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一趟,怕是不到天黑收不了队。
后山,天色暗下来。
小王带着二十来号人,在山上转了大半个下午,七八个山洞,一个一个挨着搜,搜空了一个,又奔下一个。
人乏了,脚底板磨出了泡,裤腿被荆棘剌得一道口子。
“小王哥,天快黑了,主任不是捎话说,找不着就回吗?”
小王没应声,他蹲在一处洞口,拿手电往里照。空的。
“再搜一个。”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最里头还有个深洞,搜完那个,没有就回。”
那深洞在半山腰,洞口让野藤遮了大半,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
马队长在前头带路,拨开野藤,“就这儿。冬天打猎,我在这洞里躲过雪。”
小王打头,猫着腰往里钻,洞道窄,越往里走越黑,脚下湿滑。
走了约莫十来步,洞道一拐,豁然宽了些。
小王刚要往前,身后的人拽了他一把。
“小王哥……你听。”
小王屏住呼吸。
洞子深处,黑黢的拐角后头,飘出几声极轻的人语。断续续,听不真切,可那确实是人声。
小王心头一热。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自己往前挪了两步,贴着湿冷的石壁,把耳朵竖起来。
“……不行,得等天黑透了再走……”
“……万一他们守在山下……”
是活人,还不止一个。
小王没再迟疑,他往后退了半步,扯开嗓子,朝洞子深处吼了一声,“里头的人听着!”
洞子深处的人语,戛然而止。
“你们跑不了,外面全是我们的人!”
小王往前逼了两步,手电的光柱往拐角后头扫,“赵四、孙狗剩、李二麻子、王铁柱别负隅顽抗,赶紧出来投降!”
过了几秒,拐角后头才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接着是压得极低的争执声。
“……完了完了,让他们摸着了……”
“……投降吧大军,再耗下去,罪更重……”
“闭嘴!谁让你们投了?出去就是吃枪子,你们想死自己去!”
小王听得真切,洞里头,起了内讧。
他不慌,把手电往拐角石壁上一抵,光柱稳稳钉在那片黑里。
“大军,我劝你想清楚,枪我们已经从你家炕席底下起出来了,人赃并获,你赖不掉。现在投降,还能落个自首。再耗下去……”
“你拖一个,他们几个跟你一块儿陪葬。”
拐角后头,那压低的争执声陡然大了起来。
“大军,我不想死啊!当初就不该听你的,去抢那个采购员!三百块钱,值当搭上一条命?”
“就是!当初你说神不知鬼不觉,这才几天,人就摸到洞里来了!”
“我后悔了!我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