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保卫科那四个人轮着班,从早盯到晚,赵主任上班、下班、买菜、回家,连晌午蹲在墙根晒太阳都记在本子上。
可记了三天,本子上没一笔能用的。
这天傍晚,小王带着那四个人进了保卫科,高个把那个翻烂了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搁。
“主任,盯了三天。”
杨兵端着搪瓷缸子,“咋说。”
“这老东西,干净得很,上班下班,买菜回家,一天到晚没干过啥出格的事。”
旁边矮个接话,“就是警觉性高。走路三步一回头,跟防贼似的。”
干净?
一个街道办的副主任,手里捏着分房分粮的权,能干净到哪儿去,盯不出来,不是没有,是没盯对地方。
“他自个儿身上盯不出来,那就换个法子。”
四个人愣住。
“查他身边的人,亲戚、朋友、平日里来往密的。再查他得罪过谁,跟谁结过仇。”
高个咂摸了一下,“主任的意思是……”
“一个人再藏,藏不住身边人,他要真有不干净的事,准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折腾。”
小王在旁边把腰板挺直,“我懂了。这就去查。”
四个人应声出门。
两天后。
小王一个人进了保卫科,把门带上,脸上压着喜气。
“主任,有了。”
杨兵把手里的文件搁下,“说。”
“赵主任有个表弟,在供销社上班。”
小王凑近半步,把声压低,“这俩人,明里暗里倒腾紧俏货。布票、糖、肥皂、自行车票,谁要谁给,加价卖。”
杨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果然。
供销社管着紧俏物资的口子,街道办管着分配的权,一个进货,一个走门路,这俩凑一块儿,是天造地设的买卖。
“证据呢?”
“还没拿实,就是听人提了一嘴,又蹲了两回,瞧见那表弟夜里往赵主任家送过东西。”
杨兵站起身,“就着这个方向接着查。买卖咋谈的、货从哪儿出的、钱怎么过手的一样给我抠出来。”
“要证据,白纸黑字,赖都赖不掉的那种。”
小王用力点头,“成。”
接下来几天,那四个人换了盯梢的目标。
供销社的后门,赵主任表弟的住处,俩人碰头的茶馆挨个蹲。
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四天头上,矮个揣着个布包,火急火燎地奔回保卫科。布包里是几张纸倒卖货物的账目,还有两个买主的口供。
更要紧的,是一张照片。
赵主任的表弟夜里从供销社后门往外搬货,赵主任站在巷子口望风,这是高个借了台相机,蹲了三宿才拍着的。
杨兵把那几张纸和照片摊在桌上,一张看过去。
齐了。
人证、物证、账目、照片,这一套搁出去,赵主任就是有十张嘴也辩不清。
他把东西收拢,递给小王。
“写举报信。”
小王愣了一拍,“我写?”
“你写,措辞实在点,把证据一条一条列清楚。别提咱保卫科,就说群众反映。”
小王接过那摞东西,“写好了往哪送?”
“三个地方。”
杨兵竖起三根手指,“街道办一份,区里一份。”
他顿了一拍,把第三根手指压下去。
“还有,赵主任在街道办不是没仇人。你打听打听,谁跟他不对付,挑那么一两个,也送一份过去。”
小王咂摸出味来了。
街道办送一份,那是走明面,区里送一份,那是往上捅。给仇人送一份,那是借刀。
三管齐下,赵主任这回,是插翅难逃。
“主任这心思……”
小王把话咽了半句,把腰板挺得更直,“我这就去办。”
举报信送出去的第三天。
杨兵刚到办公室,吴松阳就把他叫了过去。
吴松阳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看着杨兵进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推。
“看看。”
杨兵拿起来扫了一眼,银定街道办副主任赵某,伙同供销社人员倒卖紧俏物资,徇私舞弊,已革职查办。
杨兵把文件搁回去,“赵主任栽了?活该。”
吴松阳两手交叠在桌上,盯着他看,“杨兵啊。”
“吴书记。”
“这事,来得太巧了,前脚他来咱厂里找茬,后脚就被人举报革职。你跟我说,这里头没你的事?”
杨兵脸上稳的,“吴书记您说笑了。许是这赵主任平日里作恶多端,遭了报应。”
吴松阳盯着他看了三秒,叹了口气。
“行了,对你,我就没必要瞒着藏着。是不是你办的,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一拍,“我也不问。这种害群之马,早该收拾。”
杨兵没接话,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口水。
吴松阳是明白人,点到为止,谁也不戳破。
吴松阳把那份文件收进抽屉,又出另一份,脸上的松快没了。
“赵主任的事算翻篇了。可咱厂里,最近又不太平。”
杨兵把缸子搁下,“咋了?”
“红小将又开始闹腾了,三天两头贴大字报,揪着老师傅批斗,前儿个还把二车间的活儿给搅黄了。再这么下去,生产都得停。”
杨兵的手指在膝头叩了一下。
红小将,这帮人,仗着年轻气盛,又有大势撑腰,谁都敢揪,谁都敢斗,压不住,厂里就得乱。
“这事,得抓典型。”杨兵开口。
吴松阳抬眼,“抓典型?”
“对,挑那闹得最凶的几个刺头,抓出来,严办。再增派保卫科的人手,加密巡逻。”
“杀鸡儆猴,抓一个,震一片。让那帮人晓得,厂里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吴松阳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那份文件往他这边一推。
“这事,交给你办。”
杨兵接过文件,“成。”
来到保卫科,杨兵把小王叫了进来。
“小王,又有差事。”
小王把门带上,“主任您说。”
杨兵把吴松阳那份文件搁在桌上,“厂里红小将闹腾得厉害。你挑几个闹得最凶的,给我抓起来。”
小王愣了一拍,“抓红小将?这……”
“怕?”杨兵抬眼。
“不怕,有主任顶着,我怕个啥。就是这帮人后头有人撑腰,抓了得有个说法。”
“说法我来给,你只管挑刺头。挑那带头闹事、揪人批斗最凶的。抓了,先扣着。”
小王用力点头,“成。我这就去盯。”
两天。
小王领着几个保卫科的兄弟,把三个闹得最凶的刺头堵在了二车间门口。
人犯一押到保卫科,小王就奔来回话。
“主任,抓着了。三个,都是带头的。”
杨兵从椅子上站起来,“押哪儿了?”
“先扣在保卫科了。”
杨兵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带广场上去。让他们在那儿候着。”
小王愣了一拍,“广场?”
“对,人多的地方。”
广场上。
这会儿已经聚了不少人,下了工的工人、路过的家属、闻着信儿赶来的,黑压压围了一圈。
三个刺头被反剪着手,押在台子前头,脖子梗着,还在嚷。
人群里头,窃私语一片。
“听说保卫科把红小将给抓了?”
“哪能啊,那帮人谁敢动……”
“真抓了,喏,台子前头押着呢。”
“这下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