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升才上了五天学，就蔫了。
第六天早上，死活不肯起床，扯着被角往炕里缩。
“不去！老师凶！同桌老拿我铅笔！”
杨国富正蹲在灶台前捅煤球，听见这动静，铁通条杵在地上。
老爷子直接掀了被子，揪住杨升后衣领提溜起来。
“六岁的时候你爹在战壕里趴着，子弹从耳朵边飞过去都没吭一声！你一个大小伙子，怕老师？”
杨升嚎啕大哭。
李秀梅从灶间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一铲把柄直接敲在杨升屁股蛋子上。
“哭什么哭！全院的人都让你嚎醒了！你姐杨颖比你小两分钟，人家天天第一个到教室，你个当哥的丢不丢人！”
这顿混合双打足足闹腾了二十分钟。
杨升最后抽抽搭搭地被塞进书包，红着眼眶跟杨颖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从那以后，再没敢提过不上学三个字。
傍晚。
杨兵骑着车从厂里出来，杨国富骑另一辆，爷俩并排往胡同方向走。
刚拐上大街，前头突然炸开一片红光。
鞭炮。
不是一挂两挂，是整条街都在放。
纸屑漫天飞舞，硫磺味呛得人直眯眼。
杨国富一把捏住车闸，两脚撑地。
“这是闹哪出？不年不节的，谁家办喜事能办成这样？”
杨兵也刹住车。
他的视线落在路边报刊亭外头围了一圈的人堆上。
几个年轻人举着报纸高声朗读，嗓门拔得老高。
有人脸上全是泪。
他把车一撑，三步并两步挤进人群。
报纸头版，通栏标题，加粗黑体。
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
杨兵盯着那行字。
“邱小姐”。
这个代号在后世的历史课本上出现过无数次。
杨兵抽出一份报纸，转身大步走回杨国富面前，直接拍在他手上。
“爸，您看。”
杨国富低头扫了一眼。
老爷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天没吐出字来。
等蹦出来的第一句话，声儿都是劈的。
“成了……咱们有了……”
街上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整条大街沸腾了。
有人在路中间手拉手转圈，有人冲着天空吼叫。
杨国富愣愣地站了好一阵，一巴掌拍在自行车后座上，声音沉闷而滚烫。
“兵子！回厂里！”
杨兵没动。
“回去干嘛？”
“宣传！这么大的事，咱们厂不能落后！大字报、横幅、广播，全给我安排上！全厂上下每个人都得知道这事儿！”
杨兵扯了扯嘴角。
老爷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快。
“明天再安排，走，先回家。”
爷俩重新蹬上车，一路穿过满街的欢呼和爆竹声。
杨国富骑得飞快，车轮碾过遍地的红色纸屑，背影挺得笔直。
骑到半路，杨国富忽然开了口，嗓门压得很低，混在风里，差点听不清。
“我扛枪上战场，旁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去。飞机从头顶过，炸弹掉下来，我们连还手的办法都没有。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咱们也有这东西，让别人也尝尝这滋味。”
停了两秒。
“等了快二十年。等到了。”
杨兵没接话，只是把车蹬得更快了些。
院门一推开，屋里头的动静就灌了出来。
李秀梅攥着半导体收音机坐在八仙桌前，江娆抱着杨乾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红光。
“当家的！你们听见了没有！”李秀梅一见爷俩进门，腾地站起来，手指点着收音机，“原子弹！咱们国家有原子弹了！”
江娆冲杨兵笑了一下，轻轻拍着杨乾的后背。
小家伙被外头的鞭炮声吓得往娘怀里缩，哼哼唧唧的。
杨国富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看！白纸黑字！邱小姐，成了！”
李秀梅凑过去，一字一字地读，读着读着眼眶就红了。
杨兵把挎包扔进里屋，反手脱了外套，直奔灶间。
今晚得整点硬的。
趁着没人注意，他意念一沉，空间里早备好的食材一样样往外掏一整条五花肋排、半只风干鸡、两条肥美的大黄鱼、一把鲜嫩的韭黄。
他把东西往案板上一码，系上围裙，菜刀翻飞。
不到一个钟头，八仙桌上摆满了。
红烧排骨、清蒸黄鱼、风鸡煲汤、韭黄炒蛋，外加一大盆白面疙瘩汤。
李秀梅端着碗筷出来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搁哪弄的这些？”
“后勤部有渠道。今儿这日子，不吃好点对得起谁？”
杨国富没问来路。他从里屋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报纸包着的瓷瓶，搁在桌上，拍掉瓶口的火漆。
足足存了三年没舍得动的好酒。
“兵子，今天陪你爹喝一个。”
两个粗瓷碗，满上。
爷俩碰了一下碗沿，仰脖灌下去，杨兵被呛得眼角发酸，杨国富却面不改色，又给自己满上。
一碗接一碗。
李秀梅嘴上骂着少喝点，手底下却没拦，还给爷俩夹了满满一碗菜。
江娆抿着嘴笑，安安静静地喂杨乾吃蛋羹。
酒过半瓶，杨国富的舌头开始打卷。
他红着一张老脸，筷子往桌上一撂，晃晃悠悠站起来。
“我……出去坐坐。”
李秀梅正要扶，被杨兵按住了。
“让他去。”
杨国富摸到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底下，一屁股坐在石墩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杨兵站在门帘后面，听了一耳朵。
“老赵……你听见了没？咱们有原子弹了……你要是还活着，今天该多高兴……”
“还有二排的刘黑子……三班的小马……你们走的时候才多大？十八？十九？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有……”
声儿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剩下呜呜的闷响。
杨兵放下门帘，没再看。
他自己也喝得不少，脑子昏昏沉沉的。
扶着墙回了里屋，衣裳都没脱利索，一头栽在炕上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哥！”
一只小手使劲推他的肩膀。
杨兵迷迷糊糊睁开眼，杨升穿着秋衣秋裤站在炕沿边，抱着杨乾。
杨乾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整个人湿漉漉的，正扯着嗓子嚎。
“小乾子尿床了。爸妈那屋炕上全是。”
杨兵酒劲还没过，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接过浑身湿哒哒的杨乾。
小家伙的棉裤从里湿到外，后背也凉透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
杨兵摸黑找出干净的小褂子和尿布，三下五除二给杨乾换上。
小家伙哭了几声，被塞进暖和的被窝里，拱了拱脑袋，没一分钟就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