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在红星钢铁厂扎了根，一扎就是整整一个月。
苏洋那间临时征用的小会议室，门槛快被踩塌了。
进去的人一茬接一茬，出来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杨兵被叫去谈了三次。
第一次问工作履历，第二次查账目流水，第三次苏洋把一沓后勤部近半年的物资调拨单铺在桌上，用笔帽点着其中几行数字。
“杨兵同志，你名下经手的计划外肉类采购，数量不少。渠道来源，能不能再详细说说？”
杨兵坐得稳当，两手搁在膝头，逐条解释。
猎户供货有收据，每一笔过秤有记录，价格参照当时黑市行情浮动，入库单出库单一一对应。
这些东西他早就理得干干净净，每个环节都留了底。
苏洋翻来覆去地看，硬是挑不出毛病。
最后一次谈话结束时，苏洋合上文件夹，盯着杨兵多看了两秒。
“二十出头的后勤部主任，管着一千多号人的吃喝。”笔帽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年轻人，好自为之。”
这话不算警告，也不算放行。
杨兵站起来，点了下头，出了门。
一个月后，工作组撤了。
带走了采购科副科长、财务科那个管报销的老会计、还有一车间的一个班组长。
罪名各不相同，但本质都是手脚不干净。
吴松阳在工作组走后的第三天，召开了全厂中层以上干部大会。
吴松阳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攥着一份红头任命文件，嗓门拉得很足。
“同志们，清查结束了！该走的走了，留下的都是经得起考验的！”
话锋一转。
“现在宣布新的人事任命采购科科长由刘大明接任，财务科增设一个副科长……”
名单念了一长串。
杨兵坐在第二排，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
这些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后勤部稳如泰山，他的位置纹丝没动。
日子恢复了正轨。
忆苦思甜的风渐渐小了，街道办的红袖章也不怎么出来晃荡了。
这天晚饭后，杨兵蹲在院子里的水槽边洗碗，余光瞥见双胞胎正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画。
杨颖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花，杨升在旁边补了只四条腿的鸟。
七岁了，该上学了。
这俩皮猴子再不送进学堂，迟早把院子拆了。
第二天一早，杨兵把双胞胎收拾干净，又喊上江娆。
“走，上百货大楼，给你俩置办上学的家伙事儿。”
杨颖一听百货大楼四个字，眼珠子瞬间亮了。
杨升慢半拍，但也撒了欢地跟上。
江娆抱着杨乾从里屋出来，冲杨兵点了下头，把孩子递给了李秀梅。
“妈，乾子您先看着。”
李秀梅接过外孙，朝他们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让那俩猴子把柜台掀了。”
百货大楼里人头攒动。
玻璃柜台后面，书包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杨颖趴在柜台上，鼻尖都快贴到玻璃上了，手指头点来点去。
“哥！我要那个红色的！”
杨升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角落里一个墨绿色的帆布书包。
“就那个。”
杨兵朝售货员扬了扬下巴。“红色那个，墨绿那个，都拿下来。”
售货员取下书包递过来。
杨颖抱着红书包在怀里搓了又搓，小脸蛋笑得皱成一团。
杨升把墨绿书包往肩上一挂，挺了挺小胸脯，有模有样。
铅笔、橡皮、作业本，杨兵一样样往柜台上堆。
杨兵扫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摸出钱包，干脆利落地付了账。
出了百货大楼，日头正好。
杨颖背着新书包在前头蹦蹦跳跳，杨升跟在后面。
杨兵领着一行人拐进前门大街。
全聚德的招牌老远就瞅见了。
“哥，咱们吃烤鸭？”杨颖刹住脚步，脑袋转过来。
“进去。”
双胞胎齐齐发出一声尖叫，手拉手往门里冲。
包间里，杨颖用小手卷了张薄饼，塞了三片鸭肉进去，嘴巴撑得鼓鼓囊囊。
杨升筷子夹得精准，一片接一片往嘴里送。
江娆拿手绢给杨颖擦了擦嘴角的酱，笑着摇头。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杨兵夹了块鸭架子啃着，看着这一桌子热闹劲儿。
吃饱喝足，一家人溜溜达达往回走。
杨颖靠在江娆背上打瞌睡，杨升强撑着不肯闭眼，新书包紧紧搂在怀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杨兵把两个打着哈欠的小家伙从被窝里拽出来，洗脸刷牙穿衣裳，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校门口，杨颖紧紧攥着杨兵的衣角，脑袋往他腿后面缩。
“哥，里面人好多……”
杨升倒是挺直了腰板，但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关节绷得紧紧的。
杨兵蹲下来，一手搭一个肩膀。
“记住了。上课认真听讲，不懂就举手问。不许欺负人，也不许被人欺负。放学哥来接你们。”
杨颖使劲点了下头，松开手，拉着杨升跑进了校门。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冲杨兵挥了挥手。
杨兵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才转身骑上自行车。
回到四合院，李秀梅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送进去了？”
“送了。”杨兵把车支好，“妈，中午我不回来吃了，厂里有事。下午放学您接一下。”
李秀梅应了一声，手里的衣裳拧了两下搭上竹竿。“知道了，你忙你的去。”
傍晚，杨兵踩着自行车进了院门。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头叽叽喳喳的动静。
推开门帘，杨升正手舞足蹈地站在八仙桌前，小嘴巴叭叭叭说个不停。
杨颖坐在旁边，虽然嘴上没怎么开，但眼睛亮亮的。
李秀梅和江婉坐在一边听着，脸上全是笑。
杨颖一扭头看见杨兵，立刻冲过来。
“哥！老师今天夸我了！说我写字工整！还让我当了小组长！”
杨升也站起来，“老师说我算术做得快。”
“没捣乱？”
“没有！”两个娃异口同声。
杨兵伸手揉了揉杨颖的脑袋，又拍了拍杨升的肩膀。
“行，没给你哥丢人。”
晚饭过后，杨兵把碗筷收进灶间，转身回了里屋。
江婉正哄杨乾喝水。
小家伙歪着脑袋，含着碗沿不肯松嘴。
杨兵走过去，一把将杨乾从江婉怀里捞起来，掂了掂。
“乾子，今晚跟爷爷奶奶睡。”
杨乾看了他爹两秒，忽然咧嘴笑了，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杨兵抱着孩子出了屋，推开对面的门。
李秀梅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抬头一看。
“妈，您受累。”杨兵把杨乾往炕上一放，小家伙自己爬到了杨国富旁边。
杨国富乐得合不拢嘴，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孙子的后背。
杨兵退出来，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屋里，江婉正坐在炕沿上散头发。
听见门闩落下的声响，她抬起头。
杨兵两步跨过去，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人往炕里推了半寸。
“杨兵，你干什么？”
“咱们，再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