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凤祚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呆愣。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位数学天才,在算学题面上能心算如飞,在皇帝的问话面前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跪了下去。
“回陛下,臣自幼好算学,少年时师从海外学者穆尼阁先生。
精研天文、对数、几何、三角学,于仕途实无大志。”
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
“臣闻天工院聚集天下格物之才,蒸汽机、相机、罐头,乃至八分仪等测量器具皆出自那里。
臣对我朝宋院正更是仰慕至极,愿以所学,供职于天工院,为大明格物之学尽绵薄之力。”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穆尼阁?”
“朕听徐……朕听已故徐太傅提过。
此人来自波兰立陶宛联邦,出自罗马学院,还在葡萄牙的埃武拉大学担任过数学教授。
西班牙国王费利佩给朕来信也提过一次。”
薛凤祚微微惊讶,没想到皇帝连他老师的来历都知晓,但很快定住心神。
“陛下圣明,”他拱手道。
“臣正是出自穆尼阁先生门下,少从穆先生游,始闻对数之秘。”
朱由校点点头,目光在薛凤祚身上停留了片刻。
“平身吧。”皇帝抬手虚扶。
“你去天工院,朕准了,不过天工院事涉机密,不可随意外传,万事要听宋应星的。”
薛凤祚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臣当谨言慎行,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起身,站在殿中,腰背挺直。
朱由校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在天工院必可一展所长,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天才。
比如方以智那小子,心算不在你之下。
他在国子监时曾当众用‘纳皮尔筹’配合心算,快速算出关西布防所需火药用量与粮草消耗。
还能自己做出改进。”
薛凤祚神情一动。
“还有国子监的黄宗羲,看着不着调,其实精于历算,心算极快。
自行推算过日食和月食,你也可以去国子监看看。”
薛凤祚拱手:“臣早闻方、黄二位公子大名,臣当与京师诸位贤才互相砥砺。
将那些演算纸上的星辰轨迹与数理方程,化为大明强盛之基,不负陛下圣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热切,还有纯粹的兴奋。
朱由校摆了摆手,动作随意而温和:“好了,去吧,司礼监会找你的。”
“臣告退。”薛凤祚行礼,后退三步,转身往外走。
青罗袍的下摆在门槛上一闪,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由校正要拿起御案上的另一份奏章,值守的文书房太监马诚悄步走了进来。
“皇爷,礼部驻西洋法兰西大使熊明遇、副使孙元化,驻葡萄牙大使张燮回京,上表觐见。”
朱由校正要翻开奏章的手顿住了,来了兴趣。
“哦?他们回来了?宣。”
马诚领命退下,大约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三人鱼贯而入,一身正四品绯袍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亮。
三人行礼之后,朱由校马上好奇的问:
“都说说,四年前瑞典参战之后,欧洲这些年战事怎么样了?
葡萄牙国内什么情形?伽利略还好吗?”
张燮作为三人中资历最深的,率先开口。
“回陛下,瑞典参战之后,形势变化极大。”
“三年前,瑞典、萨克森联军在布赖滕费尔德战役大败帝国军队。
古斯塔夫·阿道夫声威大振,打破了帝国军队不可战胜的神话。”
朱由校轻轻点头,古斯塔夫·阿道夫,瑞典军制改革的推行者。
骑兵轮转射击和线性队列的运用者,这些名字和战术,在另一个时空的军事史书上被反复提及。
“两年前吕岑战役,瑞典联军再次击败帝国名帅瓦伦斯坦公爵,只是……”
张燮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一下,语气带着遗憾。
“此战瑞典国王阵亡了,帝国一方的瓦伦斯坦也在国内受到猜忌,被皇帝密杀。”
朱由校愣住了。“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拿起桌案上的另一份奏本看了看,摇头。
“古斯塔夫还是着急了。”
“按照欧洲的情形,布赖滕费尔德战后其实可以促成一场迅速的和解。
给新教获取战略纵深,得到足够的利益,现在却陷入无尽的消耗中。”
熊明遇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圣明,古斯塔夫是唯一能将瑞典和新教诸侯捏合成一个整体进行指挥的雄主。
他一死,瑞典的后续统帅魏玛公爵伯恩哈德、首相奥克森谢纳。
都缺乏国王的权威和战略大局观,很难再组织大的战役了。”
朱由校的目光移向御案上的纯金地球仪,手指轻轻拨动球体。
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法兰西”的区域上。
“法兰西的黎塞留,坐不住了吧?”
熊明遇常驻法兰西三年,对那位红衣主教的手段再熟悉不过。
“陛下圣明,黎塞留之才,不亚于古之良相王景略。
四年前他在国内打压完太后玛丽·德·美第奇的干政势力之后。
整顿军制、改革税负、打压国内贵族,一直暗中支持新教联军。”
他顿了顿,继续道:
“尤其是那位在我朝游学的于尔班·迈莱侯爵回去之后。
法军装备了我朝大量火箭炮、步兵炮,还训练了步炮协同战术。
去年,法军派兵攻占洛林公国的大部分领土,彻底清除了法国东翼的隐患。
这几乎就是明着和哈布斯堡作对了。”
朱由校嘴角微翘,费利佩这家伙可别怪我啊,谁让你们哈布斯堡不争气呢。
于尔班两年前走的时候带走了很多火炮,还在军官学院呆了半年。
这些武器和经验,都化为了法军变革的养料。
他转向张燮:“葡萄牙呢?”
张燮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陛下,葡萄牙贵族与商人对哈布斯堡的税负和法令日益不满。
这些年因为与我朝在南海的同盟,葡萄牙能够轻松对抗荷兰,在亚洲的巨大收益。
但都被抽走用于战事和偿还王室贷款。”
朱由校笑了笑,“这事费利佩来信说过。”
“他希望大明能联合葡萄牙、西班牙,把荷兰在亚洲的据点全拔了,还隐晦地提出跟朕借钱。”
熊明遇闻言,面色微微一紧,连忙上前一步:
“陛下,西班牙王室可是破产好几次了,这钱可不能借啊。”
朱由校摆了摆手,动作随意:
“朕明白,费利佩也是没招了。
虽然这些年拿到了瞿式耜给的一整套复式记账法体系,又在亚洲得了很多好处。
但他们打仗太频繁了,还都是举国之力,财政根本不可能支撑。”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地球仪上:
“朕回信劝他整顿海关和吏治来着,听不听就不知道了。”
熊明遇和张燮同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紧绷稍稍缓和。
朱由校的目光转向孙元化。
这位副使一直安静地站在末位,此刻见皇帝的目光投来,微微挺直了腰背。
“孙卿,伽利略还好吗?”
孙元化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陛下,伽利略大师去年6月被宗教裁判所正式判处‘强烈怀疑异端’。
臣回来的时候,听说教皇还要软禁他。”
朱由校长长的叹了口气,“他还是没能摆脱命运……”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皇帝又问孙元化:“伽利略身体怎么样?”
孙元化表情也有些黯然,他在欧洲三年,对伽利略的学问佩服至极。
“伽利略大师年事已高,还患有疝气、历节风、疟疾等疾病。
臣派使馆的医官去看了,带去了奎宁和常山、膏药,历节风、疟疾好了许多。
但疝气,医官也没办法。”
说他拿出一封信:
“这是伽利略大师给陛下的亲笔,还有其备份的书稿给臣带回来,臣已经交给了礼部。”
哦?朱由校来着兴趣,王承恩接过放到御案。
信拉丁文写的,不过这几年皇帝跟徐光启学了些,勉强看出意思。
“这个伽利略,真有意思,居然迷上了大明医学,还要研究一下给爱女治病,哈哈。”
看到最后皇帝的神色逐渐冷峻,看向孙元化:
“你带回来的书稿叫《关于两门新科学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