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743章 大数学家
    开印之后的廷议,断断续续持续了十余日。

    鸿胪寺、兵部、礼部、工部轮番上阵,条陈堆满了内阁阁老的案头。

    测算的官员们将每一条路线、每一批粮草、每一门火炮的运输成本反复核算。

    最终,朝中文武达成了一致:收复西域,采取关西进兵的方略。

    原因很简单——既然有办法用钱粮铺出一条坦途,何必用人命去填阿尔泰山的险峻山口?

    三月十六,辰时。

    谨身殿的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将殿内的陈设镀上一层淡金色。

    香炉里的龙涎香是新换的,青烟笔直上升。

    昨日是殿试的日子,主考官蒋德璟、洪承畴。

    以及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副主考陈子壮,联袂入宫呈送殿试黄册。

    三人在殿中站定,齐声行礼。

    蒋德璟上前一步:

    “陛下,此乃甲戌科会试录取贡士名册,共计四百人,这是臣等圈定的前十二卷。

    请陛下御览。”

    王承恩接过那沓厚厚的卷子,转呈御案,朱由校低头一张纸翻看。

    刘理顺、吴国华、徐孚远、钱棅、杨廷枢、吴应箕……傅以渐?

    他的目光在这个卷子上停了一下。

    “傅以渐……呵呵。”

    他轻声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谁坐天下对他来说真是无所谓啊。”

    声音很轻,殿内无人听清。

    他继续往下翻,钱肃乐、林兰友……薛凤祚!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微微惊讶,这人来考进士了?

    也对,会试加入数学已经第三次了,此人能中也合理。

    全部看完,他从笔筒中取出一支朱笔,逐个写下了一甲的名次:

    第一名刘理顺、第二名吴国华、第三名吴应箕。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殿中三人。

    “你们入帘这些日子,辛苦了。”

    蒋德璟拱手:“为国选材,义不容辞。”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那些虚礼假意的谦逊。

    这正是朱由校欣赏他的地方,功就是功,不整那套“臣何德何能”的客套。

    皇帝目光转向洪承畴,这位兵部尚书站在蒋德璟身侧,面色平静,但嘴角微微抿着,好像在思虑什么。

    “彦演不会还在为朕没支持你的策略生气吧?哈哈。”

    皇帝的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

    洪承畴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臣不敢,臣明白陛下苦心。”

    “现在的大明兵马,每一个士卒都是兵部两块银元的月饷养出来的。

    拿去跟瓦剌的优势地形消耗,根本不划算。

    而且将士们去关西修路、挖井、种树,总有修完回家的那天。

    千里奔袭就不一定了,‘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不是诗歌,而是战场上的写实。”

    朱由校点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

    “卿能明白就好,你是兵部尚书,立功的机会多的是。”

    “你们之前那套《请核军伍实额兼刊饷则通下情疏》就非常好。

    今年好好落实下去,史册里必有你一席之地。”

    洪承畴躬身:“臣当尽忠职守,以报陛下天恩。”

    朱由校的目光转向陈子壮。

    朔方两年,西北七年,风沙磨去了他还是谨身殿舍人时的书生意气。

    颧骨更高了,肤色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但是眼神依然清明,甚至比当年更加锐利。

    “集生。”朱由校开口,声音里带着亲近。

    “以后执掌都察院,要恢复当年杨涟在任时的锐气,与六科协同,将新政立下去。”

    陈子壮上前一步,拱手:

    “臣敢不竭股肱之力,继之以死。

    都察院风宪之地,臣当以杨公涟为法,以清白率属,以忠直报君。”

    朱由校点了点头,将黄册递给王承恩,让他交还给蒋德璟。

    “蒋卿,这里面的人,薛凤祚、钱肃乐二人,朕马上要用,让他们午后觐见。”

    蒋德璟拱手:“臣遵旨。”

    他大概知道是为什么,这二人的数学卷连毕自严、宋应星都称赞,皇帝看中了。

    又交代了几句殿试的事宜,三人便行礼退出了谨身殿。

    朱由校靠回椅背,目光投向殿顶的藻井,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科举还是要改啊。”他自言自语,“这才改这么一点,顶尖数学人才就来了。”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垂首不语。

    午后,日影西斜,将谨身殿的窗棂投影在砖地上,切出规整的光斑。

    薛凤祚和钱肃乐被内侍引到殿门外等候。

    两人都穿着青罗袍,那是贡士的服色,他们尚未授官,没有品级。

    薛凤祚三十五岁,面庞方正,眉骨高耸,眼神里带着一种特有的专注。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角,指节微微泛白。

    钱肃乐二十八岁,比薛凤祚年轻许多,面容清俊,下颌线条柔和,但目光沉稳。

    他站得很直,呼吸均匀,但耳根处微微泛红,是紧张的表现。

    殿门开了。

    王承恩走出来,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微微颔首:

    “二位新科进士,陛下召见,随杂家进去。”

    二人跟在王承恩身后,步入谨身殿。

    殿内比他们想象的要简朴。

    只有那个空着的议政长桌、御案后的皇帝和角落里记录的舍人。

    二人在御案前十步处站定,同时躬身行礼。

    “臣薛凤祚。”“臣钱肃乐。”

    “拜见陛下。”

    朱由校正低头看着什么,闻言抬起头,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

    “平身。”

    二人直起身,垂首而立,第一次面圣的紧张让他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由校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御案上拿起两张题纸和两支铅笔,递给王承恩,示意他交给二人。

    “不得用算盘、稿纸,心算一下。”皇帝的声音平静,“先算完的上前。”

    二人接过那两张纸,低头看去。

    纸上的字迹端正清晰,写着一道数学题:

    “直田一段,长多阔一十二步,长阔相乘得积。

    若长与阔各自加三步,则新积比原积多二百七十九步。

    问:原田长、阔各几何?”

    薛凤祚盯着那几行字,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数字,手指的拇指和中指轻轻摩挲。

    钱肃乐微微皱眉,目光在题面上来回移动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殿内座钟的那根最长的分针还没跨过半格,薛凤祚就微微上前一步。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紧张,但在寂静的殿内依然格外清晰。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臣……算好了。”

    朱由校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题是不难,他考的就是速度。

    “嗯?这么快?才半分钟!”

    很快,钱肃乐也上前一步:“臣也算好了。”

    他的声音比薛凤祚沉稳些,但尾音还是微微上扬,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王承恩上前,收起二人手中的题纸,放到御案上。

    朱由校拿起那两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原阔:三十九步、原长:五十一步。

    两个答案都对。

    他放下题纸,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好,好。”他的声音里带着满意。

    他先看向钱肃乐,这位年轻的进士额角有一层薄汗,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钱卿。”朱由校开口,语气平静。

    “东宫需要一个精通数学的太子正字,你去吧,教太子数学。”

    太子正字?教太子读书?

    钱肃乐怔住了。

    他站在那里,眼睛微微睁大,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刚中第,还没观政呢,就直接去东宫教太子?这……大金饼这就砸下来了?

    角落里,当值的陈子龙轻轻咳嗽了一声。

    钱肃乐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行礼,声音微微发颤,这次是激动的。

    “臣钱肃乐,敢不竭犬马之劳。”

    “太子殿下天资明睿,臣愿以数学为阶,辅殿下开物成务、通经致用之学,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朱由校微笑,抬手虚扶:“好,去东宫吧。”

    钱肃乐再次躬身,然后直起,倒退几步,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带着一种被大金饼砸中后的恍惚。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薛凤祚身上,眼神变了变,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薛卿,朕看了你的策论,你的志向,当不是做官。”

    薛凤祚的呼吸微微一窒,抬起头,目光与皇帝对视了一瞬,又迅速垂下。

    “你来会试,是看中什么了?”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天工院?还是格物书院?或者是火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