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辅。”
“臣在。”殿外传来王辅的声音,低沉而干脆。
“备车,快,去西苑。”皇帝说完就起身往殿外走去,步子很快,袍角在风里翻飞。
李邦华和毕自严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臣遵旨。”王辅的脚步声急促地在廊下响了一阵,然后远了。
十月的京师,已经入冬了。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穿过宫墙,穿过街巷,带着塞外的干冷,把树梢上残存的几片黄叶也卷走了。
但还没到结冰的时候,太液池的水面还泛着粼粼的波光,倒映着灰白色的天。
西苑门外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像老人的手指。
马车出了西苑门,沿着太液池东岸往南走。
路两侧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沙沙作响。
池水是灰蓝色的,被风吹出一层细密的波纹,倒映着岸边的亭台楼阁,晃晃悠悠的。
到了水边,换乘御舟。锦衣卫撑着篙,船头劈开水面,往南海子方向去。
御舟很稳,桨声欸乃,在寂静的湖面上传出很远。
岸边的芦苇已经枯了,白花花的,一丛一丛,在风里弯着腰。
船靠岸,朱由校跳上码头,快步往前走,王辅跟在后面,李邦华和毕自严紧跟着。
穿过实验楼——楼里飘出草药的气味,苦涩的,混着酒精的刺鼻——来到后院的一间病房。
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两个医学院的学生,看见皇帝,赶紧躬身让开。
陈实功和雷时震都在屋里,陈实功站在床边,手指搭在郭允厚的脉上,眉头紧锁。
雷时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纸页翻开着,但没在看。
郭允厚正躺在病床上,形同枯槁。
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干裂着。
胸口微微起伏,很慢,像随时会停。他的儿子郭掞守在床边,眼眶通红,跪在地上。
“郭卿——”朱由校快步走进,摆手拦住要行礼的众人。
“不是说只是偶感风寒吗?怎么这样了?”他的声音急促,带着一种压抑的惊愕。
陈实功刚要解释,郭允厚抬了抬手。
他的手像枯枝,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对他来说,为什么病成这样不重要了。
他的眼睛缓缓转向皇帝,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劳陛下亲至,臣……臣惭愧。”
朱由校在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很低,骨头硌手。
“无妨。想说什么就说,朕无不允。”
郭允厚艰难地喘了口气,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更大了些。
他的眼睛看着皇帝,目光浑浊,但底下还有一丝光亮。
“陛下,老臣要去了……臣幸得陛下信任,此生无憾矣。”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条线,随时会断。
朱由校看着这个以“抠门”著称的能吏,心中不忍。
这些年,户部的账本上每一笔钱粮,背后都有郭允厚拨算盘的声音。
太仓库从四百万涨到四千万,税制改革、银行设立、复式记账法推行,哪一件都少不了他。
他在各部堂官中名声不好——太抠,太死板,不懂变通——但皇帝知道他是一道堤坝。
没有这道堤坝,再多的钱粮也会漏个干净。
“郭卿,何人可继之?”
郭允厚知道皇帝说得不是谁能继任户部左侍郎。
能做这个职位的人大把,皇帝问的是——谁能像他这样“抠门”,守着户部这个账本。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傅……傅……”
朱由校问道。“傅宗龙吗?”傅宗龙是辽东巡抚,能管军政,也擅长调度钱粮。
郭允厚摇头。
朱由校又说。“顺天府尹傅淑训?”
郭允厚点了点头,嘴唇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
朱由校点头。“好,朕回宫就下旨。”
郭允厚看着皇帝的脸,目光挣扎了一下,忽然有了力气。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声音比刚才清楚了许多,像是把最后的精气神都聚在了这几句话里。
“陛下,老臣……老臣斗胆,大明的赋税能不能管好,靠的不是老臣……
不是老臣这种酷吏,靠的是……是现在的六科!”
他的声音急促起来,手指在皇帝掌心里攥了一下。
他又看向老上司毕自严。毕自严连忙上前,弯下腰,凑近他。
“万舆,我知道,你放心吧。”
郭允厚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但眼睛里的光散开了,像是放下了什么。
然后,他闭上了眼。
“郭侍郎?”雷时震轻呼一声,伸手握住郭允厚的脉,手指按了许久,然后松开。
摇了摇头,声音很低。“陛下,郭侍郎去了。”
朱由校站起身,松开郭允厚的手,那手还温热,但已经没有了回应。
他转身,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李邦华和毕自严的声音。
“万舆!”两声呼唤叠在一起,在病房里回荡。
郭掞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地砖。“父亲——”他的声音被哽咽吞没了。
朱由校站在廊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吹得他的袍角翻飞。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南囿秋风的景致还在——
远处的湖面上,几只水鸟在浅滩处踱步,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岸边的枫树红得像火。
但他没有在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落在这个秋天里,落在那些已经走远了的人身上。
“又走了一个干实事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李邦华从病房里走出来,站在皇帝身后,躬身。
“陛下,万舆是笑着去的。臣等能在您的治下为官,幸事也。”
他的声音沉稳,但尾音微微发颤。
毕自严低着头走出来,没有说话,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郭允厚是他最好的搭档。
朱由校没有回头,问道。“景会,郭允厚方才交代你什么?”
毕自严还是低着头,躬身,声音沙哑。
“回陛下,万舆是想告诉臣——今年是清丈完成的第一年秋收,户部岁入倍增。
让臣盯着些,周尚书为人温厚,万舆怕他顶不住今年各部的预算施压。
此事万舆刚病的时候就和臣说过一次。”
朱由校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在冷风中化成一道白雾。
“郭万舆啊……抠了一辈子,要走了还放不下那点账。”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目光从李邦华和毕自严脸上扫过。
“传旨:倪元璐调任户部左侍郎,顺天府尹傅淑训调任户部右侍郎。
今年的谨身殿年终岁报,朕要亲临。
郭允厚追赐户部尚书衔,太子太傅,谥号文定,荫一子为中书舍人。”
说完,他迈步往码头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王辅跟在后面,李邦华和毕自严落后几步。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的,在寂静的苑囿里格外清晰。
毕自严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元辅莫要有疑。”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得见。
“天启元年起,年终‘岁报’改成核销今年、预算明年之后,陛下便不参与了。
那年下官在乾清宫问过陛下,陛下说——
宁愿现在让各部去吵,让户部去扛,让内阁去平衡,慢慢摸索出个规矩来。
有郭万舆在,出不了大乱子。今年陛下参与,非是不信元辅,是万舆刚走,陛下不放心。”
李邦华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景会放心,老夫明白。陛下是圣君,万舆是能吏。”
他顿了顿,抬起腿,迈过一块翘起的石板。
“走吧,左共之、杨文孺二人,还需要你我去‘宽慰’一二。”
毕自严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们的袍角吹得翻飞。
远处,医学院的钟楼敲响了,沉沉地,在空旷的苑囿上空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着时间的门槛。
御舟离岸,桨声欸乃,船头劈开水面,往北岸驶去。
岸边的芦苇在风里弯着腰,白花花的,一片连着一片,像送葬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