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包括首辅在内的七位大学士进入谨身殿,在各自的座位上端坐。
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长桌上摆着茶盏,茶已经斟好了,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
几个人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没有人说话。
朱由校手里拿着毛巾从偏殿走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众人准备起身。
“都坐。”皇帝摆了摆手,走到御案后面,抹了把脸,把毛巾递给王承恩。
“朕昨日就寝太晚,补了个回笼觉。”
他坐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大学士。
“召你们来是两件事情。”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安静,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边地贡士定额的事情——已经有人弹劾到了司礼监。
应天巡抚王家桢、江西巡抚杨鹤也都上了奏表,地方士人不满,经常聚集文会,攻讦元辅。”
他停顿了一下。“朕也以为不妥,边地特设定额之策,要改。”
李邦华闻言起身,走到殿中,拱手。他的面色平静,但眉头微微皱着。
“此举是臣思虑不周,臣之过也。请陛下治罪。”
朱由校抬手。
“无妨。首辅就是要敢为,若因一项政令不妥便要治罪,还算什么百官之首?谁还敢做这个首辅。”
他的声音缓和了些。“政令不妥,听取民意匡正即可。”
李邦华躬身。
“谢陛下宽宥。臣推行此策,本是为边地融合开一道天光,然人情汹汹至此,确是臣预判不足。
臣必在旬月之内将此制利弊勘定,届时平稳收尾,断不使朝廷为此再起风波。”
朱由校颔首。
“坐吧。以后议事不用动不动起身,如今政务繁重,朝廷运转要有效率,莫受繁文缛节拖累。”
李邦华重新落座,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朱由校看向孙慎行。
“孙阁老,你先说说我大明如今的童试、会试解额如何定制?”
孙慎行过去是礼部尚书,对科举当然了如指掌。他微微欠身,沉稳开口。
“回陛下,依《大明会典》,乡试由各布政司拟定解额报礼部审议后呈送御前。
譬如去年庚午科乡试,北直隶一百十五人、南直隶一百三十五人、广西四十五人、江西九十五人。”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数字都念得很清楚。
“至于童试,并不定制解额,只定廪生、增生学额,府学、县学皆不同。
至于人数,各地增生、附生……算是人满为患吧。”
童试每年一次,乡试、会试三年一次。能成为举人的少之又少,进士更少。
秀才多了,只能都挤在县学、府学里,不发廪米的增广生员、不限人数的附学生员自然就多了。
不过对朝廷来说,只要这些人还在读圣贤书,就不会闹事。
让他们内卷起来是最好的选择,就是有些浪费人才。
朱由校听完,从御案上拿起一封奏本。
“这是礼科都给事中朱奉??的弹劾奏本,拿给诸位阁老看看。”
王承恩接过,送到内阁几人的长桌上。
奏本在七个人手中传阅,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李邦华看完之后神色平静,把奏本递给对面的毕自严,传阅之后,每人神色各异。
杨涟起身,孙慎行也跟着起身,两人走到御前,躬身。
“陛下,臣请罪。礼科所言乡试改籍、寄籍、买名额等,确有其事。
臣为前任左都御史,未能肃清此弊,臣之罪。”
杨涟的声音沉稳,但语气里有自责。
孙慎行跟着说,声音比杨涟低一些。
“礼科所奏,牵涉及多年。臣曾掌礼部,罪不容辞。”
李邦华也起身。“臣总览朝政,首当其罪。”
朱由校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很重。“戴罪立功吧,先说事,坐吧。”
三人退回座位。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朕方才言边地定额不妥,非是不管,而是要重新修正。
边地之民和江南百姓皆是大明子民,朕当一视同仁。”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
“这些冒籍的人多出自江南、江西两地,他们冒着被弹劾贬官的风险,改籍去云南、去贵州、去辽东。
无非就是这些地方文教不兴,生员才学不如他们,考乡试容易些罢了。”
“陛下圣明。”几位大学士齐声说。
朱由校继续说,语速不快。
“朕以为,既然他们想去,江南、江西的生员又人满为患——堵不如疏,不如就让他们去吧。”
杨涟有些急,身体前倾,眉头拧在一起。
“陛下,如此臣恐边地士人更加不满,文教更不能兴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其他几人也要开口反对,嘴唇动了动,只有李邦华身形不动,面色如常。
朱由校摇了摇头,抬起右手。
“不是无条件的,占了人家的气运,自然要付出报酬。”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朕意——大明如今的疆土越来越大,会试的解额必须要相应增加才行。
明年起,诸如朔方、东北、西北、瀚北,乃至瀚川等地,乡试解额不妨多些,越是偏远的越多。”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各地生员允许迁籍参加乡试。
条件就是——在其乡试报名所在地,必须拥有实际开垦不低于五十亩的耕地,且完税超过五年;
或在当地开设工坊、店铺,本地籍雇工不少于三十人,持续经营完税十年以上。
考中举人后,其子不得改籍。
且必须义务在其乡试所在地担任教谕、训导为期五年。
教谕任期结束后,由本地生员匿名评议。
评议不合格者,由本地提学上报礼部,查实后取消其举人出身。
若是在此期间能在会试中第,此条可免。”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
“另外,生员较多的府县实行对口帮扶。
比如苏州府,每向朔方迁籍一名生员,苏州府学就必须派遣三名优秀生员去朔方县学担任助教一年。
助教俸禄朝廷给予补贴,拿双份俸禄。”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画了一个小圈。
“还有,迁籍生员若与本地户籍百姓联姻,其子成年后不受以上条例约束。”
皇帝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几位大学士凝神,目光在皇帝脸上和手里的奏本之间来回移动。
皇帝这招的确高明,甚至有些阴毒,但它抓住了人性。
边地最缺的不是钱,而是好老师。
江南士子的经学、文章水平远高于本地私塾先生。
他们去边地教五年书,足以影响整整一代本地学子,比朝廷花费重金聘请老师强百倍。
瀚川、瀚北那地方,几乎没几个读书人,江南的生员去了必中举人。
愿意花这个成本的,往往是江南的中等以上富户。
他们会在边疆购置田产,可以带来先进的耕作技艺、良种、水利经验。
开设工坊带来纺织、造纸、烧窑等手工业经验。
田产和实业不是消费品,需要持续管理。
这意味着这个家庭会真正在边疆扎根,而不是儿子考完就走。
他们会雇佣本地人、与本地士绅联姻、参与地方治理。
哪怕就是把这些流程走一遍就离开,地和商铺都不要了也不亏。
他们留下的东西足以将边地文教提升一个时代。
何况还会有下一波人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