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682章 大明农圣
    九月三十日上午。

    徐光启穿着一件正三品绯袍,带着弟子张焘、李天经,挑着四个大筐进了宫。

    他戴着老花镜,一脸喜色,脚步飞快,袍角被风卷起,露出底下青色的衬里,靴子踩在金砖上,看不出半点古稀之态。

    进了谨身殿,大筐放下,徐光启躬身一拜,声音沙哑而洪亮:

    “陛下——大喜!天佑我大明社稷!”

    御案后,朱由校正批着奏本,闻声抬起头来。太子朱慈烜侍立在一旁。

    “徐卿免礼。什么好事这般高兴?”

    徐光启指着左右的大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陛下请看——臣选种的高粱,成了!

    紧穗饱满,高矮一致,耐旱、耐盐碱的性子一点没丢。这简直就是为西北而生啊!”

    他示意张焘、李天经解开麻绳。朱由校放下奏本,走下丹陛,带着太子来到筐前。

    筐盖掀开。暗红色的高粱穗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每一穗都差不多大小,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朱由校伸手取了一穗,在掌心里掂了掂——沉实,压手。

    他掰开一粒,送进嘴里。硬,涩,但嚼了几口之后,舌尖上泛起一丝微甜,回甘绵长。

    朱慈烜也学着他掰了一粒塞进嘴里,刚嚼一口,眉头就皱成一团,赶紧吐了:

    “父皇快放下!这不能生吃!”

    朱由校哈哈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

    徐光启弯下腰,对太子温声道:

    “殿下,高粱的确不宜生食。煮熟之后便香了,越嚼越香。若搭配粟米一同煮饭,风味更佳。”

    朱由校问:“亩产多少?”

    徐光启挺了挺腰,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农炫耀收成时的得意:

    “回陛下,这筐是臣在西山种的,照料精细些,亩产三百五十斤。

    那两筐是臣的学生在山西和辽东种的,也都是三百斤上下。

    高矮、成熟一致,产量极稳。

    只要是熟练的老农,便是旱地、斥卤之地,亩产也绝不低于二百斤。”

    他捻起一穗,籽粒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还有这秸秆——是甜的。可以熬糖,做成高粱饴或糖浆。

    百姓种这个,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卖给工坊换钱。”

    朱由校立刻去看另外两筐,颜色略深,颗粒稍小,但一样饱满。

    他又掰了一根秸秆送进嘴里嚼,汁水渗出来,甜丝丝的,带着青草的气息。

    他越看越欣喜,声音微颤:“了不起……了不起啊!”

    值守的陈子龙、王承恩也情不自禁地走过来。

    陈子龙拿起一穗掂了掂,眼中露出惊讶。

    王承恩弯着腰,凑近了看,手指虚悬着,不敢碰。

    徐光启微微躬身:

    “陛下谬赞,臣不过一介松江老农,皆赖陛下恩德。

    若无陛下设立农政院,广涉四海之学,何来臣的什么功劳。”

    朱由校拿着那穗高粱,迎着阳光反复端详,籽粒的边缘被光照得透亮。

    “徐卿不必过谦,功就是功。农政院上下皆有赏。”

    这时,朱慈烜忽然皱了皱鼻子:“什么味道?怎么是臭的?”

    他顺着气味一路嗅到最后一个大筐前。

    竹编的筐上盖着麻布,一股酸臭的气味从布缝里透出来,刺鼻得很。

    张焘赶紧伸臂拦住:“殿下,这个您不能近身!不是高粱,臣怕伤了殿下圣体。”

    王承恩连忙把朱慈烜拉到一边,手按在他肩上。

    徐光启笑了笑,示意张焘掀开盖子。张焘犹豫了一下,弯腰揭开麻布。

    筐里是一堆灰白色的粉末,细碎的,酸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陛下,这就是您五年前下旨让臣试制的磷肥。”

    徐光启的声音平稳下来,“果真如陛下所言,效用极高——就是味道怪了些。”

    朱由校的神情比刚才看到高粱时更加震撼。

    他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张:“磷肥……你做成了?”

    “应当是成了。”

    徐光启点头,“臣将磷肥用在一亩高粱试验田里,那亩田——亩产高达五百一十斤。”

    朱由校愣住了。

    化肥?就这么……出现了?困扰华夏千年的吃饭问题……要解决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穗高粱,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像是被光刺痛了。

    朱慈烜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才回过神来:

    “徐卿……是如何解决大批量矾油问题的?若是成本太贵,眼下怕还是用不上。”

    徐光启从容答道:“回陛下,您五年前指点臣用矾油处理磷石,臣便开始尝试。

    起初极难——耗费一斤矾油、一斤磷矿石,才得一斤磷肥,效用甚微,根本划不来。”

    他顿了顿:“就在臣快要放弃的时候,天启七年出现了转机。

    那年腊月医学院的《医学月刊》发表了一篇关于砒霜中毒深浅症状的论文。

    那篇文章给了臣启发——问题不在矾油用量,而在于矾油的纯度不够。”

    朱由校来了兴致:“哦?你怎么做的?”

    徐光启娓娓道来:

    “臣查阅历代典籍,发现‘巩油’实为误传,更早应叫‘矾油’。

    是将矾石置于陶罐中加热干馏而得,也叫‘镪水’。

    唐代《黄帝九鼎神丹经诀》记载,原为道家炼丹所用。

    宋代唐慎微《证类本草》收录为药,外用于‘蚀恶肉、治疮癣’。

    医圣李时珍亦有用矾油入医的记载。

    到了本朝,矾油又被用于染料,著名的‘福建蓝’,便离不了它。”

    朱由校微微颔首。

    矾石产量稀少,若指望用它制备硫酸来生产磷肥,这辈子都别想了。

    徐光启接着说:“臣去福建查访,据当地工匠说,并非只有绿矾石才行。

    将硫磺、硝石烧制后,会得到一种发酸的精气,将其收集、加水,亦可制备矾油。”

    “臣回京后试验一年,果然得到了纯度更高的矾油。

    但新的难题来了——没有耐腐蚀的材料来做制备仓。

    玻璃倒是可用,但只能用于小件实验器皿。

    想用玻璃造一个数千斤容量的制备仓室,无异于痴人说梦。”

    朱由校忙问:“后来怎么解决的?”

    徐光启微微一笑:

    “说来也巧,前年的时候,火器院的韩雨公听说臣制出了高纯度矾油。

    便来农政院借了一些,说要提纯火药用的。

    使用时,工匠不小心将天启六式步枪的铅弹掉进了矾油里,过了一夜才发现。

    神奇的是——铅弹并未像铁那样被腐蚀变形,只是表层变成了灰白色。”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臣便找到了答案。”

    朱由校怔了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他大步走到殿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殿内的金砖上。

    “天佑我大明——列祖列宗,你们终于开眼了啊——”

    殿内众人齐齐躬身,颂声如潮:“陛下圣明烛照,天佑大明!”

    朱由校转过身,拉过朱慈烜:“太子,向徐先生行礼。”

    徐光启脸色一变,连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

    “陛下万万不可!此礼臣万不敢当!

    臣不过一介老农,蒙圣上知遇,得窥天工之奥——此乃陛下深谋远虑、农政院上下勠力同心之功。

    殿下乃国本,岂可向臣下施礼?折煞老臣了!”

    朱由校正色道,声音沉稳,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你当得起。”

    他停了一停,目光落在徐光启身上。

    “徐卿之功,功盖万世。华夏百姓永绝饥饿之苦——自徐卿始。

    于大明江山而言,不亚于开疆拓土。”

    “于史书而言,不会再有西学东渐,而是东学西渐!”

    他低头看向太子,目光肃然:

    “太子是储君,是将来天下的主君、亿万百姓的君父——当敬徐卿。”

    朱慈烜走到徐光启面前,双手合抱,举至胸前,深深一躬。

    腰弯下去,停了一息,才直起身。

    徐光启慌忙跪地,受了这个礼。抬头时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

    朱由校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起来,用力握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声音抬高:

    “传旨——”

    殿内骤然安静。

    “徐光启,历仕三朝,老成谋国。

    研选良种,活民亿万;创制磷肥,功在千秋。此非一官一爵所能酬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念道:

    “即日起——册徐光启为大明农圣,实录位列天启二十四臣之首。”

    殿内众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朱由校没有停:

    “农政院院正徐光启,赐礼部尚书衔,加太傅。择一子,封上海伯,世袭罔替。”

    “高粱新种,命名‘光启红’!同磷肥一起立即登记专利,刊行天下。”

    他转向陈子龙:

    “传旨通政司——通告天下,大明农圣降世,普天同庆。

    两京一十九省、四大都司、宋卡抚慰司,凡有七十岁以上老人之家,明年田赋减免三成。”

    “京师、南京、各省城——取消宵禁十日。”

    每一句话落地,殿内都多一分寂静。

    陈子龙深深躬身:“臣——遵旨。”

    片刻之后,殿内众人齐声高呼: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农圣——”

    声音撞在梁架上,又弹回来,在殿内久久回荡。

    朱由校抬头望向殿门外那片秋日澄澈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天下,终于要不一样了。

    解决了饿肚子的问题,才是华夏领跑世界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