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寅时末刻。
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浮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像浸了水的宣纸,慢慢洇开。
长安左门外,灯笼已经点起来了,黄澄澄的光在晨雾中晕开,把门洞照得半明半暗。
二百八十名贡士身着青罗袍,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排列整齐,从长安左门进入千步廊。
走着同样的御道,穿着同样的青罗袍,但这些贡士的形貌气质却大不相同。
走在前列的那几十人,面色黝黑,颧骨高耸,步伐比旁人慢一些,像是在丈量这条他们从未走过的路。
这些是单设科举边额之后,第一次有五十名边地贡士进入殿试。
虽说是单设了边额,但前提你要是举人才行。
所以这五十名贡士大多来自平定日久的辽东、朔方和台湾等地。
辽东的硕色,四十岁,海西女真族,汉名南寿芝。
他的胡须已经花白了,走在队列里,腰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弟弟希福,汉名南祉丰——是女真族第一个进士,天启八年中的,已经在辽东做知县。
他是第二个,不对,第二批,他走在这条御道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南寿芝身后是尼雅韩,二十三岁,叶赫女真族,汉名金幼安。
取了辛弃疾的表字为名,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前方,不敢乱看。
英额尔岱,四十岁,建州女真苏完部,隶属原建州正白旗。
因为和费英东血脉较远,未被清算,汉名苏甘斋。
他的脸被北方的风沙磨砺得粗糙,眼角皱纹很深,建州的覆灭使他更加沉稳。
走在队列中间,不靠前,不靠后,像一个隐身的人。
朔方今年来的叫图巴,三十岁,汉名萧克成,察哈尔部贵族,林丹汗的同族。
蒙古贵族中少见的那种“异类”——博闻强记,淡泊权势,精通汉蒙文字,蒙古贵族称其为“书柜”。
正在写一部蒙古巨著《黄金史纲》,但非常不擅长打仗,骑射甚至不如蒙古一个少年。
他走在队列里,边走边看,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的贡士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收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宁夏也来了一个,叫撒应乾,三十五岁,世习回回“大经”的灵州撒家家主。
他的面容比蒙古人更深刻一些,眼窝更深,鼻梁更高,但不说话时,和汉人没什么区别。
台湾来的是李文、潘奇,都是二十五六岁。
出自台湾府台南县平埔族的新港社、麻豆社头人家族,师从原台湾知府傅冠、知县祁彪佳。
面容被南洋的日头晒成了深褐色,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海风磨砺出的硬朗。
他们能成为举人还是因为单设的台湾乡试,否则根本无法和整个福建学子竞争。
二人好奇地张望着四周的宫阙,琉璃瓦在晨光中发亮,檐角的脊兽蹲在瓦上。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建筑。
琉球来的宫良长永,三十岁,是天启七年那霸岛之战的“老兵”。
那年他在石垣岛开始跟随东海舰队为向导,立下战功。
战后邹维琏给他安排了一个福州府经历的职位。
但他没去,而是以功劳为资本,进入福州府学读书,去年参加了福州乡试,考了举人。
他走在队列里,面色平静,但手一直按在胸口——那里藏着他在妈祖庙求来的平安符。
目光从宫阙上掠过,不敢停留太久。
这些人的面色长相各有不同,但无一不是小心翼翼地走在这肃穆的千步廊下。
尤其是经过首辅廊的时候,廊庑两侧的画像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那些名臣的面容从画框里俯瞰着他们——目光深邃,嘴角微抿。
边地贡士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有人微微低头,有人屏住呼吸。
与他们相对照的是传统内地贡士。
他们更庄严,更从容,步子不急不慢,那是书香门第从小培养出来的仪态。
队列中最耀眼的,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吴伟业,江左才子,少年时师从张溥,张溥本人曾公开说:“吾道之东,其在骏公乎!”
南京国子监的监生中早已流传着一句话:“前有王弇州,后有吴太仓。”
他还是本科会试的会元,走在队列里,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从容的英气。
目光从千步廊的石柱上掠过,从那些名臣的画像上掠过,没有停留,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期待什么。
他身旁是好友夏曰瑚,南直隶高邮人。
浙江山阴的周凤翔走在他们身后,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目光沉稳。
首辅同乡,江西吉水的刘同升走在他旁边,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江西人特有的精明。
南直隶武进的吴钟峦,浙江瑞安的林增志,广东程乡的李士淳,松江府的陈子龙。
山东莱阳的沈迅、姜埰——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晨光中依次展开。
他们瞥见历代首辅画像时,同样有敬畏,但也有豪情。
如今的首辅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治国理政,人臣之极致,读书人无不向往。
吴伟业的目光在那些画像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奉天殿广场上,早已准备好了整齐的考桌。
朱漆桌面,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整齐排列,像棋盘。
考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砚台里已经磨好了墨,墨汁乌亮,在晨风中微微荡漾。
贡士们面北肃立,没有人说话。晨风从广场上掠过,吹得旗幡猎猎作响。
鼓乐声起。钟鼓楼的钟声先响,三响,然后是鼓声,由缓而急,再由急而缓。
中和韶乐奏起来,乐师们坐在廊下,手持笙、箫、笛、埙,音调悠扬。
朱由校着皮弁服升座,冕旒垂在眼前,十二串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群臣跪拜,贡士们行五拜三叩礼。动作整齐,袍角翻动的声音像一阵风从队列上掠过。
礼部尚书李之藻出列,走到御前,跪接考题。
接过那道黄绫封面的题纸,退后三步,转身,面朝贡士们。
他展开题纸,声音洪亮,在广场上空回荡。
“皇帝制曰:《尚书·周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朕临御十一年,蠲丁税、罢辽饷、定田赋永不加派,可谓重本矣。
然秦陇旱魃未息,新附之地犹困,本何以固?宁何以致?诸生其明以对。”
完了。就这一句。
因为今年的算学题已经彻底融入了会试中,所以殿试只考策论。
礼官发放考题的时候,所有贡士的表情都变了。
有人皱起眉头,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盯着那张题纸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今年的殿试题非常简短——简短到让人心里没底。
从这道题就能看出现在的朝廷风气——要的是经世致用。
题目说的是民本,但绝不能只背“民本”的老生常谈。
必须把蠲丁税、定田赋、永不加派这些具体政策放到“民本”框架里检验:
这些政策真的让“本固”了吗?
陕西还在旱,朝廷采取了那么多措施,百姓还是只能做到果腹,问题出在哪?
“固本”还要不要考虑外患?
考生要在一篇文章里把经义、时政、边疆、经济全部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