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674章 《权利请愿书》
    谨身殿内安静下来,只剩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瞿式耜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小册子。

    不是宫内常见的宣纸,是亚麻破布纸做的。

    纸面粗糙,边缘毛糙,颜色发黄,带着一种海风和岁月侵蚀过的陈旧感。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双手捧起,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接过,走到御案前,展开。

    纸很大,如同当下发行的报纸一般大小,铺在御案上,边角卷起来,压不住。

    朱由校低头看去。

    纸面上写的是“哥特体”古英语,字母细长,棱角分明,像一排排站立的士兵。

    标题是醒目的斜体——“THE PETITION OF RIGHT”。

    整张纸中间是一个戴冠的鸢尾花图案,线条繁复,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嵌着一枚微小的王冠。

    古英语和朱由校前世学过的现代英语很多拼写是不同的。

    比如“Power”拼成“Powre”,书写也是,字母“s”写得极长,看着像“f”。

    他目光扫过,也就标题是一样的,所以只能看个大概。

    “这是英格兰的《权利请愿书》?”

    瞿式耜一怔,略显惊讶。皇帝居然看得懂西方一个小国的文字?

    他的眉头微微抬起,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陛下圣明。

    的确是三年前英格兰王国发布的《权利请愿书》,是国王和他们的议会签订的法案。”

    朱慈烜一直坐在御座右侧的小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此刻他忍不住凑了过来,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往御案上看。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父皇认得。

    “父皇真厉害,那么远的国家文字都认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对父亲毫无保留的崇拜。

    朱由校笑了笑。

    “只认识一部分。你以后也可以浅浅地学一些,做皇帝什么都要懂一点,不然人家蒙你都不知道。”

    朱慈烜嘿嘿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现在的功课够累了,才不想学呢。

    但他没有说,只是缩回椅子上,把那个念头藏在笑容后面。

    瞿式耜站在那里,心中那点周游列国的“见识广博”心理,马上被平息了下去。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反省什么。

    朱由校捏着那张亚麻纸,抬起头看着瞿式耜。

    “瞿卿既然将此物带了回来,想必是有所见解?”

    瞿式耜起身,走到殿中,郑重行礼,腰弯得很深。“臣不敢妄言国体。”

    朱由校放下那份《权利请愿书》,纸页在御案上轻轻弹了一下。

    “无妨。朕让你去西方,让你做东宫詹事府詹事,为的就是将来太子不被一叶障目,能采百家之长。”

    瞿式耜直起身,声音沉稳。

    “陛下圣量包荒,诚如‘泰山不让土壤’。愚臣愿将西洋见闻陈奏陛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臣才疏学浅,并不知英格兰之法是好是坏。

    只是注意到,处在纷争中的西洋列国,每个国家为了应对局面,所走出的道路各有不同。

    法兰西红衣主教黎塞留极力推动强干弱枝,甚至压制宗教,推崇王权,用以对抗日益强势的哈布斯堡家族。

    英格兰则在设法分权,尤其是税制。

    荷兰则是建立一个叫共和制的国家,以联省议会决定国策。”

    他的语气郑重起来,像是在下一盘棋最后落子的那一刻。

    “臣愚钝,但隐约能觉察到,或许经过百年的血火锤炼、优胜劣汰之后。

    欧洲会出现一个更完善、更强大的国家。”

    朱由校听完,静了片刻。

    整个身体依靠在御座的靠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

    殿内很安静,朱慈烜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不敢出声。

    王承恩垂手肃立,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这种革新的本质,”朱由校睁开眼,声音不高。

    “都是为了解决同一个问题——如何更有效、更可持续地应对席卷欧洲的战事。

    让自己活下来,并活得更强大。

    战争的确可以催生出更具发展潜力的政体,更为犀利的火器和舰船,但那种代价太大了。”

    他看了瞿式耜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那份《权利请愿书》上。

    “譬如这份英格兰的法案,内容看起来的确震撼。

    未经议会同意,国王不得强制征税;

    不得随意逮捕臣民;

    不得在和平时期实行军事戒严;

    不得在居民家中驻扎军队。

    但若朕猜得不错,英格兰国王查理一世只是权宜之计,他不会遵守的。

    想要不遵守这种签署后的法案,唯有解散议会!但这种强势手段,必使国内陷入内战。”

    瞿式耜猛地抬头,瞳孔微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是锦衣卫太恐怖,还是帝心如渊?

    回国的时候他的确已经听到了消息,英格兰国王下令解散了议会。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朱由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藻井上绘着龙纹,金线描边,在暗处发亮。

    “只有在欧洲那种宗教、民族、地域复杂的地方,才能通过战争催生出所谓完善制度。

    这条路不适合大明。

    已故的朱国祚阁老曾经向朕谏言:对待西洋,可以纳其技,不可尽效其法,因为国情不同。

    大明现在需要的不是战争,而是如何从千年秦制这副旧躯壳中蜕变出新的生机。

    获得这种生机,自上而下的推动革新是最稳妥、代价最低的一种。

    若不能解决秦制,再大的战争得到的结果不过是换个皇帝罢了。

    自秦汉之后,不都这样吗?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华夏百姓付出的代价小吗?不小。

    但那只是一轮又一轮的权力重新分配而已,本质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坐正身体,目光落在瞿式耜脸上。

    “瞿卿看过西方的世界,现在该回来看看大明了。

    卿不觉得——大明的六科,和欧洲的一种制度很像吗?”

    瞿式耜心中百转千回。

    皇帝什么都知道,而且分析得比他还要深厚、还要彻底。他低下头,声音发干。

    “圣明不过陛下。愚臣斗胆——六科之权,极似议会。”

    朱由校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但眼睛里有光。

    “聪明,不过这只是朕和元辅的一种尝试,是否可行还待时间去验证。”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瞿卿,朕明白你带回这份《权利请愿书》是为什么。

    对朝政清议,或是为了制度去呐喊争论,这种人大明很多,不差你一个。

    你是大才,要做的是经世致用——去静下心来做实务,暂时收起你的那些‘见识’。明白吗?”

    瞿式耜跪下去,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臣惭愧。臣谨遵陛下圣训,身为大明臣子,当以经世致用为先。”

    他说这话的声音有些发颤。

    朱由校面色平静。“去吧。做好你的詹事府詹事,将来太子还需要你的辅佐。”

    瞿式耜起身,向皇帝行礼,又转向太子,微微躬身。

    “臣告退。太子殿下,臣告退。”

    朱慈烜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瞿詹事慢走。”

    瞿式耜退出谨身殿。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脚步越来越轻,然后消失。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慈烜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御案前面,仰起小脸,看着父亲。

    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父皇,您这是韩先生说的,在敲打瞿詹事吗?”

    朱由校招手让儿子上来。朱慈烜绕过御案,爬到父亲腿上,坐稳了。

    朱由校把他拢在怀里,下巴搁在儿子头顶。

    “不是敲打。是让他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你要记住了——皇帝和大臣,都可以犯糊涂,但不能同时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