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洪承畴这个两广总督同行,归国大使一行速度极快。
尤其是经过二十天的抢风航行上岸之后,广西地方立即准备车马,通知沿途驿站接待。
并以总督的名义向各省发出牌票要求配合。
这些年工部也没闲着,以往容易塌方、损坏的官道全部修成了水泥路。
清除了隐患,几乎避免了全部的意外因素。
原本瞿式耜估计是四月下旬到达京师,结果三月中旬便到了。
三月的京师春雷始动,万物复苏。今年又是会试之年,正是热闹的时候。
永定门外,柳树刚抽出嫩芽,黄绿黄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进城的人流络绎不绝,有骑马的,有坐马车的,有步行的,有赶着骡车的。
远处贡院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飞檐翘角,层层叠叠。
空气里混着泥土解冻的腥气、柳芽的苦涩,和远处飘来的、不知谁家蒸糕的甜香。
洪承畴一行刚到永定门外,一队锦衣卫便策马奔了过来。
马是好马,枣红色的,蹄声急促,在石板路上敲出一片杂乱的鼓点。
百姓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那身飞鱼服,缩着脖子往路边退。
为首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勒住马。
“陛下口谕——刺槐树种立即移送西山农政院交予徐光启,洪承畴、瞿式耜即刻入宫觐见!”
洪承畴、瞿式耜二人下马,跪在尘土里,叩首。
“臣遵旨。”动作很快。
张焘上前,抱拳。“洪制宪、瞿詹事,下官带着树种和布罗斯教授去西山吧。”
瞿式耜点头。“好,辛苦绍和。”
张焘领命而去,李若琏挥手。“派一队锦衣卫随行。”
来的锦衣卫立即分出十人,围住了刺槐车队,马蹄声碎,往西山方向去了。
又来了一队礼部官员,领头的是左侍郎何如宠,走到洪承畴和瞿式耜面前,拱手。
“彦演、起田,你们快进宫吧。西洋来的客人交给老夫接待即可。”
洪承畴还礼。“有劳少宗伯。”
何如宠转向后面的于尔班和巴松皮埃尔,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侯爵,请随我来,会同馆已经准备好了。”
于尔班看了一眼瞿式耜,瞿式耜点了点头。他不再犹豫,跟着何如宠上了马车。
洪承畴和瞿式耜二人骑马往皇城方向去。马蹄踏在水泥路面上,声音清脆。
远处鼓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檐角的脊兽蹲在瓦上,一动不动。
到了中左门,王承恩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蟒袍,手捧拂尘,面色温和。看见二人,微微欠身。
“二位大人随杂家来。陛下在谨身殿等你们呢,还有太子殿下。”
“有劳公公。”二人拱手,跟在王承恩后面。
廊庑很长,脚步声在红墙间回荡。
经过几道门,穿过几条甬道,谨身殿的殿门就在前方。门敞着,里面的光线很亮。
二人刚踏入殿门,皇帝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带着一种久候的急切。
“洪卿、瞿卿免礼,近前奏对。”
二人还是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袖口垂下来,纹丝不动。
“臣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朱由校在御座前站了起来。
目光从洪承畴移到瞿式耜,又从瞿式耜移到洪承畴,嘴角微微翘起。
“瞿卿此次远赴西洋,不辱使命。
不仅让西方见识了大明之礼,还能在万里之外合纵连横,扶持波兰牵制沙俄,为朝廷建功。
回国时又为大明带回了刺槐这等改善西北土地的奇物。
还顺带拐回来一个植物学家和外交军事家——朕心甚慰!”
他转向洪承畴。
“洪卿在南洋开疆拓土,遇事机变,反应迅速,这次带回刺槐,也有你一份功劳。”
洪承畴先开口,拱手躬身,声音沉稳。
“惟赖陛下、太子殿下天恩,臣不敢当。
南洋之事,何腾蛟、卢象升、马祥麟、何斌臣及诸将士劳苦功高。
加上《红契保产永业条例》更是水到渠成,臣不过居中调度。
至于刺槐——此乃起田兄远涉重洋、费尽心力从法兰西购得,又重金聘请法兰西布罗斯教授随船照料。
臣只是顺路同行,一路沾光罢了。”
他说着侧身朝瞿式耜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笑着补了一句:
“陛下面前,臣不敢掠美。”
瞿式耜连忙拱手还礼,然后转向皇帝,声音平稳。
“陛下,洪制宪过谦了。
若非他从利茂前线赶回宋卡、一路护送,刺槐树种能否完好无损地运抵京师,尚未可知。
臣在西洋六年,深知一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若无陛下天恩、朝廷在后方的全力支撑,若无陛下临御以来一以贯之的新政大略。
臣纵有万般想法,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臣不过是替陛下和朝廷,走了一趟腿罢了。”
朱由校大笑起来,笑声在殿内回荡,震得檐角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二位不必谦逊,功就是功。赐坐!”
王承恩命人搬来两个绣墩,洪承畴和瞿式耜谢恩,坐下。
朱由校也坐回御座,面色转正,先看向洪承畴。“南洋方略,当下如何了?”
洪承畴略微思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回陛下,南海舰队二十七卫由代指挥使郑国桂率领,已至满剌加城,联合葡萄牙舰队清剿海盗。
陆军由广东总兵马祥麟率领,已在吉打登陆,清剿当地匪患。
西岸海陆两军皆有广东按察副使、宋卡兵备道卢象升节制。
宋卡南部的北大年重镇利茂已克,广东都指挥使何汝宾正在善后。
两年之内,满剌加东岸可为大明粮仓。
南洋用兵多为马来兵勇营,如今已编练两营,共三千兵马,军械粮草充足。”
他说完,起身伏地,额头触在金砖上。
“臣身居要职,未事先请旨,擅自回京,请陛下治罪。”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有犹豫。“无妨。作为总督,有权便宜行事,朕恕你无罪。”
洪承畴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陛下圣德宽仁,臣惭愧。”他直起身,退回绣墩。
朱由校想了想,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既然回京了,就先别走了。兵部尚书一职由你接任——元辅政务繁多,无暇再兼任。”
洪承畴虽有些准备,但还是惊喜。
兵部尚书协赞中枢,总核戎政,绝对的朝堂核心。
他再次起身,走到殿中,跪下去,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额头触在金砖上,咚咚咚,三声。
兵部尚书一职从去年就一直空着,朱由校就是给洪承畴准备的。
六年前策划漠北归附就没给他升职,现在经略南洋再不升说不过去。
他抬手,“平身。明日殿试,你也参与阅卷。先回府准备吧。”
洪承畴站起来,向皇帝行礼,又转向太子,微微躬身。
“陛下,臣告退。太子殿下,臣告退。”
朱慈烜坐在丹陛左侧的小椅子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殿内只剩下皇帝、太子和瞿式耜。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瞿式耜身上,带着一种探究的温和。
“瞿卿,西洋四年,来回海上漂泊了两年,可还有其他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