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666章 天子不蓄私奴
    神宫监的高起潜慌忙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他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皇爷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我们这些残缺的人,出宫就是死啊!

    皇宫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可以不要俸禄,求皇爷、皇后收留!”

    被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以为是要驱逐他们,纷纷跪地。

    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肃静!”曹化淳厉喝一声,声音像鞭子抽在空中。

    “什么时候说要驱逐你们了?一帮没眼力见的玩意儿。站好了!”

    东厂提督的威名还是管用的,所有人马上被吓得停止了动作,老实站在原地。

    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刘若愚出列,也拿起一本簿子,走到火盆前,扔进去。

    火苗蹿了一下,舔着纸页。他转过身,面朝众人。

    “诸位,今日烧了这簿子,不是要将你们驱逐出皇宫。

    皇爷英明神武,内帑、国帑皆丰,缺你们那点俸禄吗?”

    众人疑惑,但没人再喧哗,只是静静听着。

    火盆里的纸页烧成了灰,灰烬在热气中升起来,飘散在夜风里。

    “烧了旧簿子,是要和你们重新签一个新的文契——”他停顿了一下,“也就是雇约。”

    站在前面的尚膳监王之心小心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说错话。

    “敢问娘娘、诸位公公,这雇约是何意?为何要重签?”

    皇后张嫣轻声开口,声音婉转动听。

    “雇约的意思就是,你们还在宫里任事,但形式变一下。

    你们以后都是皇家雇工,不再是随意打杀的奴婢。”

    她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

    “今夜所有疑问,都可以问,皆不论罪。司礼监的人会逐一解答。”

    说完,她转身走回乾清宫,翟衣的裙摆在石阶上拖过,沙沙的,很快消失在殿门内。

    广场上的太监宫女议论纷纷,声音从压抑的低语渐渐变成嗡嗡的声浪。

    混堂司管事王之俊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试探。

    “诸位公公,这雇约我们知道,可宫里没这规矩啊。”

    刘若愚解答,声音平静,像在念一份公文。

    “今日就有了,从今往后,愿意留在宫里任事的,重签雇约。

    可以签一年,可以签十年,随你们的意愿。

    雇约一式三份,会写明你们的俸禄、职责、品级。

    有谁攒够体己钱了,不想签的,正月十五可以离宫。

    走的时候,司礼监会按你们在宫里的年限,再给一笔钱。”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但是出了宫,谁敢在外面叨叨宫里的事,就别怪东厂不念旧情。”

    数百人再次议论起来。

    有人惊呼,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忍不住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可以走了?”

    “不在宫里呆着我们去哪?”

    “这雇约怎么签?”

    一个小太监大胆走近前,声音还有些稚嫩。

    “诸位公公,这雇约若是签十年,中间走可以吗?”

    魏朝点头,面色温和了一些。

    “可以。就算签了一辈子,你自己想走,随时可以走。别忘了宫里的规矩就行。”

    内官监的老太监李国辅躬身,他的背已经驼了,头发全白,声音沙哑。

    “公公,我这等快要入土的人,不想走了,敢问如何签?”

    此人在宫里人缘不错,也不惹事,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

    刘若愚走近,轻轻扶起他。

    手托着李国辅的肘弯,老太监的手臂很轻,像一根枯柴。

    “李公公,皇爷的新规矩不是不讲情面。

    你我这等人,都快入土了,家乡也没个亲戚愿意奉养,自然是继续留在宫里。”

    他转头,高声说道,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皇爷新设了内官济养院,还有过去就赐过的坟地——管你们活,管你们死。

    你们凡是在宫里任事超过十五年,或是任职的时候死了,宫里都管。”

    管活,管死。

    通俗的语言引起的震荡却是巨大的。

    自秦汉以来,皇帝什么时候管过内侍的死活?

    他们根本不是人,是用具,是可以随意处死、抛弃的东西。

    有人低下头,有人用袖子擦眼睛,有人嘴唇在抖,有人攥着袍角,指节泛白。

    一个二十余岁的宫女上前,是尚仪局的陈尚仪。

    她的面容清秀,仪态端庄,声音如同春天的百灵。

    “诸位公公,奴婢代下面的婢女们问一句。她们很多都是被牙行卖进宫里的,也能走吗?”

    魏朝上前,点头。

    “可以。所有的卖身契都拿了过来,今夜会都烧掉。

    哪怕是昨日入的宫,正月十五后也可以走。司礼监也给钱,就是不多。”

    宫女们窃窃私语,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卖身契就没用了?不用管了?卖身钱白拿?

    有人咬着嘴唇,有人和旁边的人对视,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曹化淳上前一步,拿过一个铁皮喇叭。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被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黑沉沉的。

    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东厂提督特有的那种威压,但此刻那威压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们这些人都是苦出身。要么是家里遭了灾了,要么是被自己家人卖掉的。

    入了宫之后,凭着皇爷的恩德,一个个的在宫里的俸禄都不低,平日里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很多人入宫十来年的都攒下了不少体己钱。”他的声音沉下去。

    “本督教你们点最浅显的道理——人心难测。

    宫女出去别被人给骗了,骗了财不要紧,骗了身子,嫁给谁去?

    再想进宫,宫里也不会要了。

    还有太监,咱们都是残缺的人,被人嫌弃的人。

    别老家来个什么人,说要奉养你们就当真了。

    等你们的钱被掏空的时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放下喇叭,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厉。“都听见了吗!好自为之!”

    数百人躬身,齐声说,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奴婢谢曹公公——”

    又有人问了几句关于雇约年限、俸禄计算、离宫手续的问题,魏朝和刘若愚一一解答。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火盆里的灰烬吹起来,飘散在广场上空,像细碎的雪花。

    人渐渐散了。脚步声在廊庑下渐渐远去,说笑声也远了。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盏聚源灯还亮着,灯罩里的火焰稳稳地烧着,光落在青砖上,白晃晃的。

    火盆里的簿子还在烧,火苗舔着纸页,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那几口大箱子里还有多少簿子,已经数不清了。

    魏朝、曹化淳、刘若愚进入乾清宫。殿内地龙烧得正旺,热气从脚底往上涌。

    三人在御案前站定,叩首。魏朝的声音有些发哑,但很稳。

    “禀皇爷,都安排下去了。”

    刘若愚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

    “皇爷大恩,我等当来世结草衔环以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

    曹化淳直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皇爷,奴婢觉得还是盯着些。

    这些人在宫里是有些小聪明,但是出了宫,迟早被人骗个干净。”

    威名赫赫、能止京城小儿啼哭的东厂提督,此时居然是这副模样。

    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担忧。谁能想到呢?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点了点头。

    “办得不错。曹化淳说得对,东厂尽量派人盯着些。

    真是被骗光了,安置去内帑那几个工坊吧。”

    三人齐声,额头触地。“皇爷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朱由校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殿门,落在殿外的广场上。

    火盆里的火还在烧,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把广场上的青砖照得发亮。

    灰烬从火盆里升起来,飘散在夜空中,被风吹走,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这把火烧的不仅是簿子,还是一个千年制度、习惯彻底改变的开始。

    从此,天子不蓄私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