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宫监的高起潜慌忙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他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皇爷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我们这些残缺的人,出宫就是死啊!
皇宫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可以不要俸禄,求皇爷、皇后收留!”
被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以为是要驱逐他们,纷纷跪地。
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肃静!”曹化淳厉喝一声,声音像鞭子抽在空中。
“什么时候说要驱逐你们了?一帮没眼力见的玩意儿。站好了!”
东厂提督的威名还是管用的,所有人马上被吓得停止了动作,老实站在原地。
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刘若愚出列,也拿起一本簿子,走到火盆前,扔进去。
火苗蹿了一下,舔着纸页。他转过身,面朝众人。
“诸位,今日烧了这簿子,不是要将你们驱逐出皇宫。
皇爷英明神武,内帑、国帑皆丰,缺你们那点俸禄吗?”
众人疑惑,但没人再喧哗,只是静静听着。
火盆里的纸页烧成了灰,灰烬在热气中升起来,飘散在夜风里。
“烧了旧簿子,是要和你们重新签一个新的文契——”他停顿了一下,“也就是雇约。”
站在前面的尚膳监王之心小心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说错话。
“敢问娘娘、诸位公公,这雇约是何意?为何要重签?”
皇后张嫣轻声开口,声音婉转动听。
“雇约的意思就是,你们还在宫里任事,但形式变一下。
你们以后都是皇家雇工,不再是随意打杀的奴婢。”
她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
“今夜所有疑问,都可以问,皆不论罪。司礼监的人会逐一解答。”
说完,她转身走回乾清宫,翟衣的裙摆在石阶上拖过,沙沙的,很快消失在殿门内。
广场上的太监宫女议论纷纷,声音从压抑的低语渐渐变成嗡嗡的声浪。
混堂司管事王之俊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试探。
“诸位公公,这雇约我们知道,可宫里没这规矩啊。”
刘若愚解答,声音平静,像在念一份公文。
“今日就有了,从今往后,愿意留在宫里任事的,重签雇约。
可以签一年,可以签十年,随你们的意愿。
雇约一式三份,会写明你们的俸禄、职责、品级。
有谁攒够体己钱了,不想签的,正月十五可以离宫。
走的时候,司礼监会按你们在宫里的年限,再给一笔钱。”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但是出了宫,谁敢在外面叨叨宫里的事,就别怪东厂不念旧情。”
数百人再次议论起来。
有人惊呼,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忍不住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可以走了?”
“不在宫里呆着我们去哪?”
“这雇约怎么签?”
一个小太监大胆走近前,声音还有些稚嫩。
“诸位公公,这雇约若是签十年,中间走可以吗?”
魏朝点头,面色温和了一些。
“可以。就算签了一辈子,你自己想走,随时可以走。别忘了宫里的规矩就行。”
内官监的老太监李国辅躬身,他的背已经驼了,头发全白,声音沙哑。
“公公,我这等快要入土的人,不想走了,敢问如何签?”
此人在宫里人缘不错,也不惹事,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
刘若愚走近,轻轻扶起他。
手托着李国辅的肘弯,老太监的手臂很轻,像一根枯柴。
“李公公,皇爷的新规矩不是不讲情面。
你我这等人,都快入土了,家乡也没个亲戚愿意奉养,自然是继续留在宫里。”
他转头,高声说道,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皇爷新设了内官济养院,还有过去就赐过的坟地——管你们活,管你们死。
你们凡是在宫里任事超过十五年,或是任职的时候死了,宫里都管。”
管活,管死。
通俗的语言引起的震荡却是巨大的。
自秦汉以来,皇帝什么时候管过内侍的死活?
他们根本不是人,是用具,是可以随意处死、抛弃的东西。
有人低下头,有人用袖子擦眼睛,有人嘴唇在抖,有人攥着袍角,指节泛白。
一个二十余岁的宫女上前,是尚仪局的陈尚仪。
她的面容清秀,仪态端庄,声音如同春天的百灵。
“诸位公公,奴婢代下面的婢女们问一句。她们很多都是被牙行卖进宫里的,也能走吗?”
魏朝上前,点头。
“可以。所有的卖身契都拿了过来,今夜会都烧掉。
哪怕是昨日入的宫,正月十五后也可以走。司礼监也给钱,就是不多。”
宫女们窃窃私语,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卖身契就没用了?不用管了?卖身钱白拿?
有人咬着嘴唇,有人和旁边的人对视,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曹化淳上前一步,拿过一个铁皮喇叭。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被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黑沉沉的。
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东厂提督特有的那种威压,但此刻那威压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们这些人都是苦出身。要么是家里遭了灾了,要么是被自己家人卖掉的。
入了宫之后,凭着皇爷的恩德,一个个的在宫里的俸禄都不低,平日里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很多人入宫十来年的都攒下了不少体己钱。”他的声音沉下去。
“本督教你们点最浅显的道理——人心难测。
宫女出去别被人给骗了,骗了财不要紧,骗了身子,嫁给谁去?
再想进宫,宫里也不会要了。
还有太监,咱们都是残缺的人,被人嫌弃的人。
别老家来个什么人,说要奉养你们就当真了。
等你们的钱被掏空的时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放下喇叭,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厉。“都听见了吗!好自为之!”
数百人躬身,齐声说,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奴婢谢曹公公——”
又有人问了几句关于雇约年限、俸禄计算、离宫手续的问题,魏朝和刘若愚一一解答。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火盆里的灰烬吹起来,飘散在广场上空,像细碎的雪花。
人渐渐散了。脚步声在廊庑下渐渐远去,说笑声也远了。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盏聚源灯还亮着,灯罩里的火焰稳稳地烧着,光落在青砖上,白晃晃的。
火盆里的簿子还在烧,火苗舔着纸页,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那几口大箱子里还有多少簿子,已经数不清了。
魏朝、曹化淳、刘若愚进入乾清宫。殿内地龙烧得正旺,热气从脚底往上涌。
三人在御案前站定,叩首。魏朝的声音有些发哑,但很稳。
“禀皇爷,都安排下去了。”
刘若愚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
“皇爷大恩,我等当来世结草衔环以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
曹化淳直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皇爷,奴婢觉得还是盯着些。
这些人在宫里是有些小聪明,但是出了宫,迟早被人骗个干净。”
威名赫赫、能止京城小儿啼哭的东厂提督,此时居然是这副模样。
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担忧。谁能想到呢?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点了点头。
“办得不错。曹化淳说得对,东厂尽量派人盯着些。
真是被骗光了,安置去内帑那几个工坊吧。”
三人齐声,额头触地。“皇爷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朱由校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殿门,落在殿外的广场上。
火盆里的火还在烧,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把广场上的青砖照得发亮。
灰烬从火盆里升起来,飘散在夜空中,被风吹走,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这把火烧的不仅是簿子,还是一个千年制度、习惯彻底改变的开始。
从此,天子不蓄私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