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659章 九莲阁
    十月十六,京师。

    午后的文渊阁内,七位大学士正在处理公务。

    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照在长桌上,把那些摊开的文书、奏本、舆图照得发亮。

    书架上的书脊被光照着,金字闪闪发亮,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

    户部尚书周士朴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嗒的,声音在安静的阁内格外清晰。

    走到李邦华案前,站定,整了整衣冠,行礼。

    直起身,面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是一种想笑又忍住了的、带着得意和感慨混在一起的神色。

    “元辅,诸位阁老,下官今日给诸公变个戏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轻快。

    “嗯……也不能说是下官变,而是天下士绅给诸公变个戏法。”

    李邦华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丝光。“丹其,是不是清丈有了结果?”

    其他六人也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周士朴脸上。

    顾大章放下手里的卷宗,杨涟摘下眼镜,左光斗的笔停在半空,毕自严身体前倾,孙慎行和袁应泰对视了一眼。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只有座钟还在响。

    周士朴摇头,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换上了正经的神色。

    “短短一月,说结果为时尚早,然北直隶已能看到些前景。

    这一个月,单单北直隶各府报上来的,便有百万亩耕地出来。”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我户部的鱼鳞册,如同一个笑话。”

    百万亩,这三个字在阁内落下去,砸在每个人心上。

    在座的阁老本身就是士绅,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震惊了一下。

    这要是一年之后,全国不得多出至少三万万亩耕地,税负得增加多少?

    别说三十税一,就是五十税一相比现在也是赚的。

    周士朴将账册放在首辅案头,动作很轻,但账册落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声音恢复了常态,带着一种计算之后的笃定。

    “下官大致估算,两年后,户部田赋若是折银,至少增加四千万银元岁入。”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届时陛下想把军饷提高一倍都可以,兵部想造什么炮就造什么炮。

    刑部想多少人修律就找多少人,把大牢修成驿馆都行。”

    顾大章笑了,那笑容里有回忆,有感慨,也有一丝苦涩。

    天启元年他还在刑部侍郎任上,想要一百二十万银元,把刑部和各地方的牢狱修一修。

    和户部侍郎郭允厚吵了好几天,最后只拨了三万,修了刑部大牢。

    天启三年兵部尚书董汉儒为了建一艘六十万的战列舰。

    御前会议上兵部和户部差点打起来,最后拨了一艘的钱,还要看战绩,没有战绩下年不拨了。

    其他人也想起过去缺钱的日子,不由纷纷苦笑。

    大明不是没有钱,是很有钱,只是到不了太仓库。

    李邦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周士朴脸上。

    “别光说好的,说说麻烦。”

    众人正色,阁内的气氛从轻松变成凝重,像是阳光从窗外移走了,温度忽然降了几度。

    这次清丈很顺利,但绝不能有不公,不然全盘皆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士朴身上。

    周士朴肃立,面色端正,声音沉稳。

    “禀元辅,各地士绅大多配合,还在观望的也没闹出什么乱子。

    苏州申老部堂已经在南京交割红契。”

    他顿了顿,“藩王也不是阻碍,他们现在没心思管这些事。除了广西,都很顺利。”

    他没有直说,但李邦华知道——是桂林的靖江王。但这事他管不了,只能交给宗人府。

    李邦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还有吗?”

    “还有就是——陛下称之为‘宗教’的地方。寺庙、耶稣教会、西北的清真教。”

    周士朴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

    “其中西洋的耶稣教简单,只要礼部拟定一份对外洋人的条例即可。

    清真教那边,宁夏巡抚袁元素、关西经略陈玉铉二人手段强势,已经妥协。

    剩下就是些佛家寺庙。”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佛家寺庙的难点不在其他,在寺中的九莲阁。那些秃子以此为挡箭牌,地方官府不好强令。”

    宋代就有“儒释之争”,一直延续到大明。

    除了袁宏道、屠隆、李贽等“狂禅派”,大多士大夫可能表面客气,内心却仍视僧侣为“异端”。

    周士朴就是连面子都懒得表现的那一批士大夫,直接以”秃子“称呼。

    阁内众人了然。九莲阁,或称“九莲圣母殿”“慈圣殿”。

    供奉的是慈圣皇太后——神宗的生母。

    京师的慈寿寺、大护国隆福寺、五台山大显通寺、庐山三大寺都有。

    当年慈圣皇太后礼佛,赐了这些地方一大堆田亩和优免特权。

    别说地方官,就连内阁众人,没有旨意也不能做强令拆除。

    但是不动不行啊,那些观望的士绅都看着呢。

    李邦华点了点头,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

    “此事不可拖延,我去请示陛下。”他刚要起身,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中书舍人朱慎鑾入内,不及行礼便开口了,声音急促,像是从外面跑进来的,气息还没喘匀。

    “元辅,诸位阁老——陛下在奉先殿,亲手将慈圣皇太后的牌位拿走了。”

    这句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让七位大学士和户部尚书周士朴都定格了一瞬。

    李邦华的手停在椅子扶手上,顾大章的眉毛猛地抬起来。

    杨涟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伸手接住,动作很急,差点没接住。

    左光斗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毕自严的手指从交叉中松开。

    孙慎行的嘴张开,袁应泰的眉头拧在一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陛下——”李邦华没有说多余的话,马上就往外走。

    步子很快,绯色的袍角在风里翻飞。

    其他人跟着出去,不管怎么样,这事他们必须劝。

    如果现在不去,闹得天下皆知就麻烦了。

    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嗒的,声音急促而杂乱,在文渊阁的廊下回荡。

    此时的奉先殿门口,朱由校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牌位。

    牌位是上等梓木雕刻的,高约一尺二寸,宽约四寸,厚约一寸二分。

    下方有方形木座,座高约四寸,使整个神主稳定矗立。

    牌位上的字被他的手掌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慈圣”二字,金字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惊惶。

    其他内侍跪了一地,额头触在金砖上,不敢抬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们的袍子在青砖地上铺开,灰蓝色的,一片一片,像落了一地的枯叶。

    信王朱由检站在皇帝身侧,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戴着翼善冠。

    面容和皇帝极其相似,但更柔和些,眉宇间没有那种锐利的锋芒。

    他的神态没有变化,甚至抬眼看了看皇兄手里的牌位,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寻常的器物。

    朱由校随意地拿着牌位,手指搭在木座的边缘,动作很松,像拎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朱由检,嘴角微微翘起。

    “老五,你说——神庙对我兄弟二人如何?”

    朱由检先行礼,动作很标准,是皇家子弟从小练出来的仪态。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对兄长发自内心的敬重。

    “回皇兄,不怎么样。

    年幼时,不是皇兄护着臣弟,臣弟怕是万历四十二年就成了孤魂野鬼,活不到现在。”

    “臣弟印象中,唯一一次听神庙说话,便是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他病危了。

    召见我们父子三人,说了句‘好为之’。”

    朱由校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奉先殿前的空地上回荡,撞在红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

    他的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坦荡荡的、无所畏惧的畅快。

    “哈哈,说得对。没有人比你我兄弟更明白当年的事情。”

    他的笑声停了,目光落在那块牌位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谨身殿的方向。

    “走,你我兄弟二人今日就会一会神庙的那些规矩!”

    他迈步往前走,步子很大,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嗒的。

    朱由检跟在他身后,脚步稳稳的,不急不慢。

    王承恩快步跟上,手里捧着拂尘,拂尘的白丝在风里飘着。

    那几个跪地的内侍还跪着,不敢起身,额头贴着金砖,肩膀还在抖。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