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回到御座,坐定,手指搭在扶手上。
“刘卿平身,何事?”
刘一燝直起身,没有立即站到一旁。
他看着皇帝,目光带着一丝怀念,但更多的是诀别的意味。
那目光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涌动。
“陛下锐意中兴,革故鼎新,法令制度日新月异。”
“臣虽竭尽驽钝,近年观朝中咨文政令,已觉新法迭出、术语精微,时有目眩神惶之感。
恐臣旧学之识,难应维新之局。若因臣迁钝而滞缓朝廷大计,则臣万死莫赎。”
朱由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刘一燝继续说,语速不快,很稳。
“伏念陛下圣明烛照,天下英才济济。
当此鼎革之际,正需通晓新法、明锐敢为之士,佐陛下成不世之业。
臣恳乞陛下准臣骸骨还乡,俾贤路通达,新政畅行——此非臣惜身,实为社稷计也。”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臣蒙两朝厚恩,虽草木微质,亦知鞠躬尽瘁。
然譬如老农操新械,心虽切而力不逮,若强持耒耜反误春耕。
惟愿退守闾里,日夜焚香,祝陛下维新之政如黄河北归,涤荡积弊,永定山河。”
朱由校沉默了。他看着刘一燝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
“刘卿,你们是商议好了?袁可立、朱燮元也上了致仕疏。”
刘一燝坦诚一笑,那笑容里没有隐瞒,没有矫饰,只是很坦然。
“不敢欺瞒陛下,臣力有不逮是真,内阁商议亦是有。
太师开历代之先河,定下宰辅任期,同为内阁辅臣,宜当效仿。
否则新任首辅必受困于臣等资历而不得简拔英才。
日后若内阁都不能如臂挥使,何谈施政。”
朱由校最不喜欢面对这种场景,当年方从哲担负污名离任给他留下了阴影。
他低下头,看着御案上的奏本,奏本封面写着“刘一燝谨奏”几个字,墨色乌黑。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朕知道了。你们先回内阁,主持完今年的年终审结。
正月之后,南居益回京,朕会下旨。”
刘一燝深深一躬,腰弯下去,全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臣告退。”他退后一步,转身,往殿门走去。
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一步,两步,三步。
朱由校独坐许久,殿内很安静,只有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阳光从南窗移到西窗,在地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带。
他抬起头,看着殿顶的藻井,藻井上绘着龙纹,金线描边,在暗处发亮。
“承恩。”殿内空旷,每个字都有回音。
王承恩从侧旁走过来,垂手躬身。“奴婢在。”
“去天工院问问,朕给内阁诸公准备的礼物如何了。”
王承恩轻轻点头。“是,皇爷。”
他转身,脚步很轻,走到殿门口,推开门,出去了。
紫禁城的雪越下越深,朝廷也越来越忙。
内阁、六部的官员不断奔走,廊下的脚步声从早响到晚。
天空灰蒙蒙的,雪片不大,但密,落在官帽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摊开的公文上。
很快就被体温融化,洇出一小片湿痕。
正在这忙碌的时候,腊月十五午后,乾清宫来了一个朱由校意料之外的人。
桂王朱常瀛,万历皇帝的儿子,泰昌皇帝的弟弟,朱由校的叔父。
三十余岁,身着亲王朝服,赤色袍盘领窄袖,织有四团金织蟠龙纹。
头戴翼善冠站在乾清宫门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乾清宫正殿,光线从南窗斜射进来,在金砖地上铺开一片亮色。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从脚底往上涌,但桂王的手还是凉的。
他走到御案前,郑重行四拜礼。
额头触在金砖上,咚咚咚咚,四下,每一叩都很实在。
直起身,声音清朗。“臣常瀛,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圣体安康。”
朱由校抬手:“皇叔免礼平身,赐坐。”
桂王却没有立即起身,仍然伏在地上。
“臣蒙神庙隆恩,封藩衡州,至今二十余载,未尝一日敢忘君父社稷。
然臣年已而立,仍困居京师,坐食厚禄,愧对祖宗成法,亦负陛下供养。”
他顿了一下。
“今湖广安定,臣虽愚钝,愿效仿洪武年间藩王戍边之志,为陛下分忧。”
朱由校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却没有笑。
他本以为即位之后以雷霆手段废了福王,这些年更是大力整治宗室。
会让万历留下的几个废物不敢再提就藩的事。
没想到桂王居然有这胆子。
他看着伏地的桂王,声音不紧不慢。“衡州?你怎么封桂王?”
桂王抬起头,额头上有一块红印,是金砖硌的。
“回陛下,衡州古属桂阳郡,是以神庙册封臣为桂王。”
朱由校轻笑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看来皇叔这些年读了不少书啊。
只是还望皇叔体谅,如今户部捉襟见肘,没钱给你修建王府。”
桂王似乎早有准备,再次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声音比刚才更恳切。
“陛下圣主明君,如今陕西大旱,朝廷体恤民生。
臣就藩不敢耗费国帑,臣可以自行出资修建。”
朱由校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了,皇家银行桂王也入股了,还跟潞王一起做了些生意,有点钱也正常。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下丹陛。
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来到桂王面前,低下身,语气玩味:
“朕本以为神庙的几个儿子都是废物、蛀虫、傻逼。
没想到还出了皇叔这么个人物啊。”
这话有些大不敬了。
不过现在乾清宫没有其他人,只有几个内侍,说了也就说了。
何况以皇帝如今的功绩和威望,就是公开这么说,官员也会只当没听见。
王承恩站在侧旁,看见皇帝蹲下去,听见那句话,脸色不变。
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几个内侍先出去。
他是皇帝贴身太监,清楚这位爷的脾气,后面的话估计会更离经叛道。
内侍们无声地退出去,殿门轻轻合拢。
桂王伏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本来是看最近几年朝廷一片欣欣向荣,想趁着过年皇帝高兴,提提出去就藩的事情。
怎么皇帝莫名其妙说这种话?
他只觉脊背发凉,大冬天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皇帝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破了他精心准备的奏对,直戳到最不堪的底处。
他脑中飞速转动——皇帝这是在试探?是嘲讽?还是真的动了怒?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却竭力维持平稳。
“陛下天威赫赫,功比唐宗宋祖,臣等庸碌之辈,安敢与陛下并论?
臣……臣只是念及祖宗‘屏藩帝室’之训,愿效犬马之劳。”
朱由校蹲下身,赤色袍角曳地,几乎要碰到桂王的额头。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猫戏鼠般的兴致:
“屏藩?
皇叔,现在大明的疆土东至苦夷岛,西抵哈密,北达冰原,南括南洋。
你说,朕还需要一个藩王去衡州‘屏’什么?”
桂王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他的额头贴着金砖,眼睛盯着地面上皇帝靴子的影子。
朱由校站起来,直起身,袍角从桂王额头上方掠过,带起一阵微风。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调。
“皇叔以祖制压朕,朕若是不准,似乎不妥。
但衡州就算了,朕给你换个地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