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627章 诸君珍重
    孙承宗的目光落在郑国桂身上,面上浮现青睐之色。

    那双眼睛在花白的眉毛下依然清亮,像经年的深潭,表面沉静,底下有暗流涌动。

    他抬起右手,示意郑国桂稍候,然后开口。

    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从嘴里吐出来的。

    “飞黄此问,问到了根本。”

    他停顿了一下,敞厅里四百人的呼吸声都轻了,有人屏住了气。

    窗外的风从檐角掠过,呜呜的,隔着墙传进来,很闷。

    “修成社稷之将,非一日之功,非一技之长。老夫以为,需四重心境。”

    助理教习在黑板上写下“社稷四重”四个字。

    “第一重:修心——立‘为天下’之志。

    《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社稷之将,首在明德。

    何谓明德?不是空谈仁义,而是心系天下苍生。”

    他的目光从郑国桂身上移开,扫过敞厅里每一个人的脸。

    四百张脸,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紧绷,有的沉静。

    他看着他们,像在看一片正在生长的林子。

    “修心之法有三。一曰读史。

    读《史记》《资治通鉴》,看历代名将如何兴,如何败。

    卫青、霍去病何以名垂青史?王翦、郭子仪何以善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二曰近民。每月抽一日,卸甲易服,到市井、行伍之间,听百姓疾苦,士卒艰辛。

    不知民苦,何以护民?不知兵艰,何以统兵?”

    “第二重:修学——通文武之道。

    你等已在学院研习炮兵、几何、航海,此是术。社稷之将,更需通道。”

    助理教习已经在黑板上写下“五书”二字。

    “需读五书。

    一读《孙子》,知兵家之谋。

    二读《春秋》,明华夷之辨。

    三读《盐铁论》,懂经济之要。

    四读《水经注》,察地理之利。

    五读《泰西水法》《几何原本》,识西洋之长。”

    他的声音抬高了一些,目光锐利,落在前排的海军将领身上。

    “特别对你等海军将领——海权即国权。

    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宣威海外;嘉靖年间倭寇肆虐,海疆不宁。

    你等当思:大明海军,非只为剿海盗、护商船,更为开万里海疆,布华夏文明。”

    “第三重:修功——积实政之验。战不难,难在战后。

    瀚北之战可为鉴——破堡易,安民难。

    战后如何安置降卒?如何恢复生产?如何防止复叛?此方显社稷之将之才。”

    他的目光在东侧队列中停了一下。

    叶青岳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孙承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第四重:修节。对你等武官,尤需警惕三贪:

    一贪战功——虚报战绩,冒领赏赐。

    二贪兵权——结党营私,视军队为私产。

    三贪地方——镇守一方,搜刮民脂。”

    他说完,看着郑国桂。

    郑国桂深深一揖,腰弯下去,额头几乎与膝盖平齐。

    “末将受教。”他直起身,退回队列,坐下。

    时间已接近午时,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敞厅。

    照在孙承宗的满头银发上,泛着淡金色的光。

    “成社稷之将,或许要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一生。

    或许你等有人终其一生,也只到帅才之境。

    无妨,只要心中存‘社稷’二字,便不负今日之问。”

    敞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四百人同时站起来。

    蒲席上的摩擦声像一阵风从队列上掠过。

    他们双手合抱,左手压右手,举至胸前,深深躬下去。

    “学生、末将受教!”声音在敞厅的梁架间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孙承宗看着这些武将、学员,皆是一时人杰,大明军队的未来在他们。

    自己已经快要完成了历史使命,他们的路还很长。

    他向左一步,走出师席。

    站在步道上,面朝四百人,双手合抱,举至胸前,低揖。

    “今日是老夫最后一讲,诸君,珍重。大明万年!”

    所有人直起身,行高揖,双手举过头顶,额头几乎碰到手背。

    四百个声音汇成一道洪流。

    “太师珍重!大明万年!”

    孙承宗转身,缓步从后堂离去。

    他的背影在门洞里渐渐变小,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一步,一步,然后消失了。

    午后,谨身殿。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金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窗外的积雪还没化,琉璃瓦上的雪被风吹出一道道斜斜的纹路。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热气从脚底往上涌。

    和窗外的寒气撞在一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本。

    奏本很厚,纸页微黄,边角卷起,是刘一燝呈上的黄河治理奏本。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盯着某一段文字,眉头微微皱一下,又松开。

    刘一燝站在御案前,穿着绯色官袍,胸前绣着仙鹤。

    他的头发已经全部白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朱由校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奏本,抬起头。

    “这么说,可以启动黄河既定方略的‘收官’,黄河北归了?”

    刘一燝声音沉稳。

    “陛下圣明。立基、固本已毕,淮河新道已通,淮水畅流。

    黄河北归之路,勘测已毕,明年开春便可动工。”

    朱由校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刘一燝面前。

    “好,黄河千年之患得除,刘阁老功不可没。”

    刘一燝赶忙躬身,腰弯得很深。

    “此皆陛下全力支持,运筹帷幄之功。

    否则古来多少贤臣、能臣无数,何以轮到臣来经略此百世之基业。”

    朱由校伸手,抓住刘一燝的右臂,用力往上抬。

    刘一燝的身子被他抬了起来,没有再躬下去。

    “刘卿不必自谦,你的才能朕是知道的——任劳任怨,处事公允。

    若不是你这五年如一日的辛劳,再好的方略也是废纸。

    朕再有雄心,也是水中望月罢了。”

    他看着刘一燝的眼睛。“朕明日便下旨,加你为太傅。”

    刘一燝挣脱朱由校的手,退后一步,跪下去,叩首。

    额头触在金砖上。“治河尚未尽全功,臣愧不敢当。”

    朱由校摇头。

    “不必了,你已经完成了最难的一步,功劳足矣。朕意已决,不必再辞。”

    刘一燝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了一下。“臣谢陛下隆恩。”

    朱由校扶起他,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没有松开。

    目光很真诚,声音也放低了。

    “刘卿,十年前,移宫案初始,是你最先带着百官在乾清宫叩拜的。

    此事,朕从未忘记。”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殿门前。

    殿门上的玻璃镶嵌在木格子里,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的雪。

    腊月的积雪压在宫墙上,压在琉璃瓦上,压在远处奉天殿的金顶上。

    阳光照在雪上,白晃晃的,刺眼。

    “但是当时的大明,内忧外患,需要孙先生那样的人才能辅弼定鼎。

    是以没能让你登临人臣之极,此事,朕深愧也!”

    刘一燝站在那里,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前的地砖。

    沉默片刻开口,声音沉稳而恳切。

    “陛下言重了,臣当年叩拜,拜的是社稷正统,拜的是大明国本。

    陛下少年登极,英睿天成,十年间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方有今日中兴之象。

    此乃天命所归,更是陛下圣德所致。”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深沉。

    “治国如治河,太师当年如开山凿道,破淤疏塞,奠定中兴之基。

    臣不过是在陛下划定的河道中,循势导流、夯土固堤而已。

    首辅统筹全局,各部协力同心,百万民夫挥汗五年。

    此非一人之功,实乃陛下圣心独运,天下人共赴国事之果。”

    他后退半步,郑重长揖。

    “臣愚钝,唯知‘任事’二字。

    昔年黄河改道夺淮,淹田毁城,百姓流离。

    今日能见北归故道、海运兴盛、漕运复通有望,臣已足慰平生。”

    朱由校没有动,仍然看着殿外的雪,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从玻璃上反射过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夏卿。”他没有回头。“朕的实录,刘公治河,单列一传。”

    角落里的知制诰夏允彝起身,躬手。“臣遵旨。”。

    刘一燝走近皇帝几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

    再次叩首,这一次叩得很慢,额头触在金砖上,停了一下,才抬起来。

    他直起身,看着皇帝的背影。

    “陛下隆恩,臣感念肺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臣还有一事,恳请陛下允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