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511章 阳关与玉门关
    申时,阳关旧址。

    太阳斜挂在西边,光线不那么刺眼了,但依然烤人。

    张世泽让人在废墟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几根木桩支起一块麻布,勉强挡住斜阳。

    马爌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着。

    他二十三四岁,脸庞黝黑,额头沁着汗珠。

    画几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山形,再低头添几笔。

    旁边站着丁国栋,手里捧着一张粗糙的舆图,不时指着某个方向说几句。

    张世泽坐在棚子边上,双手拄着马刀,看着他们画。

    马爌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

    “佥帅,”他指着地上的草图。

    “除了西土沟下游,阳关东北方向十里处有一处较大的积水洼地。”

    他用树枝点了一下那个位置:

    “应该就是汉代的寿昌海,只是年代久太远,退化了。

    水还是咸的,不能喝,但可以钻井。”

    丁国栋接话:

    “佥帅,阳关东面二十里,便是唐时寿昌县故城所在,当地人叫南湖绿洲。”

    他指着图上另一个点:

    “泉水充沛一些,但也就够两个百户人马驻扎使用。

    有些旧的灌溉沟渠还在,可以修复屯田,但难度很大。”

    张世泽低头看着那张简陋的地图,沉默片刻。

    “当地人?”

    丁国栋点头:

    “是的,有一些过去的汉人逃户,也有蒙古人,大概三十户人家。

    他们还种有粟米、青稞之类的。”

    马爌补充:

    “黄水湖那边没有人,只有晒盐的痕迹。

    制高点的话,周围二十里,只有现在的阳关旧址了。”

    张世泽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望向远处那几截残破的土墙。

    那就是阳关了。

    汉代出使西域的必经之路,唐诗里写了无数遍的象征离别之地。

    如今只剩一堆土。

    他收回目光。

    “南湖那些人家,别打扰他们。”他说,

    “给些精盐和茶砖,告诉他们,这里现在是大明的地方了。

    实在过得困难,可以去敦煌。”

    马爌应了一声,转身吩咐下属。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几个士兵策马过来,马后拖着一块刚削好的石碑。

    青灰色的石料,一人来高,表面已经打磨平整。

    马匹停在棚子边上,士兵们翻身下马,把石碑卸下来,立在地上。

    马爌走过去,摸了摸石碑,回头问:

    “佥帅,我们刻些什么?”

    张世泽想了想:

    “刻个‘大明甘肃镇’吧。”

    两个士卒听后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皮囊,里面装着錾子、挑刀、钩刀、锤子。

    他们把工具一样样摆在地上,蹲下开始刻。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在空旷的戈壁上显得格外清脆。

    字錾凿进石面,石屑飞溅。

    挑刀沿着笔画走,一刀一刀,慢慢刻出棱角。钩刀修边,让笔画更清晰。

    半个时辰后,五个大字刻好了。

    “大明甘肃镇。”

    笔画深峻,棱角刚硬,透着一股铁血之气。

    张世泽立在碑前,凝视良久。

    而后他抬起头,望向西边。

    戈壁苍茫,直至天际,夕阳低垂,斜光将每一道沙丘的轮廓勾勒分明。

    远山如黛,横亘似屏。

    风驻了。

    天地寂然,如一幅静默的画卷。

    张世泽走上前,伸手抚过碑文。然后亲自执起铁锹,与士卒一同为石碑培土。

    沙土簌簌落下,渐渐埋住碑基。

    石碑就这样立在荒凉的戈壁上,立在残阳下的阳关之侧。

    夕光从西而来,将碑影拉得修长。

    张世泽转身。

    “拔营。”

    所有人翻身上马。

    丁国栋一挥手:

    “回沙洲!”

    马蹄声响起,两百骑兵朝着东边奔去。

    身后,那块石碑静静地立在夕阳里。

    同一时分,玉门关。

    祁兴周站在一片废墟之前。

    此地比阳关更为荒寂。几段残墙孑立,最高的不过一人。

    夯土筑就的墙体被风沙剥蚀了千百年,表面坑洼斑驳,几近倾颓。

    他沿墙根缓步绕行。

    疏勒河就在不远,河床却已干涸,只余一道浅沟,沟底泥土龟裂。

    他蹲身,拾起一块硬泥。

    坚如石砾。

    “佥帅,”一名士卒快步近前。

    “正西方向,疏勒河上下游三十里处,有一处小水洼,勉强供百人饮用。

    发现有驼队歇脚的痕迹,约是十日前留下的,往敦煌方向去了。”

    祁兴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座关城,比阳关强些。有些城墙还没塌,可能是偶尔有驼队经过,会在这里休息。

    但是绝不会有大军能从这里过,没充沛水源,人马都得渴死。

    他转身下令:“刻碑。”

    士兵们围到准备好的石块旁,开始刻。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响起,比阳关那边更寂寥。

    字很快刻好。

    “大明甘肃玉门关。”

    祁兴周望着那七个字,静默片刻。

    忽然想起唐代那些边塞诗篇,便将石碑翻转:“背面再刻些别的罢。”

    百户官抚民面露疑惑:“还有啥好刻的?羌中道已废数百年了。”

    祁兴周轻叹一声:“刻首诗吧,将来有旅人来到这里,也能化解一番孤寂。”

    他缓缓开口:

    “风卷残垣没汉旌,孤燧斜阳铁甲明。

    昔闻羌笛怨杨柳,今听驼铃伴鼓钲。

    瀚海云开驰羽檄,天山雪尽列连营。

    春风已度玉门外,不教征衣染泪痕。”

    吟诵完毕,有的士卒微微一怔,有的无感,有的遵令开始继续刻字。

    刻字的百户郭天吉调侃:

    “振武师兄看着粗鄙,没想到还挺内秀,这诗……有点意思啊。”

    刚刻两行,他又回头说道:“哎,‘檄’字怎么写来着?”

    祁兴周笑骂:“你他妈怎么毕业的,靠!”然后亲自动手刻了起来。

    刻完,他把石碑立在废墟中间最大的那截残墙下。

    亲自捧土,埋住根部,压实。

    然后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

    “走。”

    马蹄声远去。

    玉门关重新陷入沉寂。

    只有那块碑,立在夕阳里。

    酉时,沙洲卫。

    甘肃总兵杨肇基亲自来到了这里,正在军帐翻看着来自西北方的军报。

    案上堆着一摞文书,有沙洲的,有肃州送来的,有赤金堡送来的。

    还有从更西边来的——哈密卫的奏报,和关于叶尔羌汗国的动静。

    他看得很慢。每看完一份,就在旁边批几个字,放到另一摞上。

    帐外,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线暗红,像伤口刚愈合时的颜色。

    帐内点起了灯。

    杨肇基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看着帐外的夜色,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马蹄声。

    是猛如虎带着十四卫骑兵到了。

    大明拿下沙洲和赤金,往西域大门前插了一根钉子。

    他在等那个所谓的叶尔羌汗国,会有什么反应?

    还有那个吐蕃番的总督阿卜杜拉·迪万·伯克,会做什么?

    会开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