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504章 文昭阁
    巳时,谨身殿。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殿内很静,只有角落里的座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本,但没有在看。

    他抬眼看向殿门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卢象升坐在角落的案几后,正在校对廷议记录。王承恩站在御案侧旁,垂手肃立。

    殿外,韩爌轻轻走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行礼之后走到座位前落座。

    而是径直走到御案前十步,双膝跪地,行大礼。

    朱由校微微挑眉。

    “陛下。”韩爌叩首,声音有些发颤。

    “臣闻皇长子言,陛下有意以新注音之法编纂《字典》。臣……”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

    “臣愿当此重任。”

    朱由校看着他。

    六十岁的老臣,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

    深青色的吉服铺开,上面织满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想掌握、使用好这些人,难啊。

    这三不朽的诱惑,果然是大。

    连韩爌这种传统儒臣,都不含蓄了,直接来要。

    “韩卿平身。”他说,声音温和。

    韩爌起身,垂手而立。

    朱由校说:

    “朕的确有意此事。如今归附的部族越来越多,原有的内地社学推广亦是艰难。

    没有一套统一的教化典籍,着实不便。”

    他顿了顿:

    “然编纂《字典》一事,非一日之功。

    旷日持久,甚是辛劳。韩卿主动请缨,朕心甚慰。”

    韩爌激动,再次躬身:

    “《字典》非一般文事,乃国之重器。陛下信重微臣,臣岂敢言辛劳。”

    朱由校点点头,示意他落座。

    韩爌走到左侧的椅子前,坐下。

    朱由校沉默片刻,开口:

    “韩卿,朕意特辟文昭阁为《大明正音字典》编纂处。

    由你任总编纂,集天下通晓文字、音韵、训诂之学者于其中。”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旨在强调——文字者,文明之骨血,一统之根基。

    于文昭阁正音定字,乃告慰先贤,启迪万世之业。”

    韩爌拱手:

    “陛下圣明。文昭阁乃典藏之地,远离日常政务喧嚣。旧文藏于此,新文诞于此。”

    他顿了顿:

    “昭者,明也。让天下大明,方是此阁真意。”

    朱由校点头。

    “拉丁文字注音,朕都教给慈烜了。劳卿整理。”

    他说:

    “编纂处成立之后,天下学者,卿皆可相邀于文昭阁。

    不看出身,不看功名。音韵、解字有专长者,皆可征召。”

    韩爌拱手:

    “谢陛下。臣定以实用、经世者为先。”

    他沉吟了一下,又说:

    “臣敢问陛下,《字典》已赐名。这注音,何以称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毕竟其来自泰西文字。臣恐迂腐之辈非议,以致天下纷扰。”

    朱由校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

    “这个注音,虽来自泰西文字。”他说,“然《荀子·劝学》: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君子之所以卓越,在于善于利用外物。”

    他顿了顿:

    “胡琴、胡椒、胡床,皆非中土原产,今已习以为常。

    泰西之字母,亦一‘物’耳。善假之以为教化利器,正是君子所为。”

    他看向韩爌:

    “孔子曰:‘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圣人也是反对固执成见的。”

    韩爌点头:

    “陛下圣明。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他语气诚恳:

    “将心比心,天下父母皆愿子女易学明理。

    此注音法能‘及天下人之幼’,是最大的仁政。

    注音乃工具,本身无善恶,全看其心其用。”

    角落里,卢象升也赞同:

    “《周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今日四方读音各异。滇黔孩童苦于音训不明,闽粤士子困于官话难通。

    蒙古、回回、乌斯藏之地,更是教化难通。此非‘有教’之障乎?”

    他顿了顿:

    “今制此拼音,使天下无论南北聪钝,皆可依符而晓正音。

    正为践行夫子‘无类’之教。”

    朱由校点头。

    他看向韩爌:

    “是以,朕认为既然《字典》由韩卿总纂,注音便名《象云注音》即可。”

    象云,韩爌的表字。

    韩爌猛地站起来,连连摆手:

    “陛下不可!此乃陛下融泰西文字所得,臣岂敢……”

    朱由校抬手止住他:

    “韩卿不必如此。朕只是提出而已,你是主编整理。”

    他语气平静:

    “朕是天子,当为国选贤任能,为天下表率。卿是阁臣,就要尽到阁臣的职责。

    此事不议。”

    韩爌愣在那里。

    他看着皇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在此起身跪下,深深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从此,韩爌的个人名望,家族、门生的政治势力将与这项改革永久绑定。

    卢象升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有功归臣下,有过归自己。

    这样的天子,古来又有几人?

    韩爌起身,重新落座。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

    “陛下,臣还有一事。”

    朱由校看着他。

    韩爌说:

    “如今内阁六位阁臣。但刘阁老主持治河,非十年不可尽全功。

    南思受陕西赈灾,恐亦非一时可定。

    臣再去主持《字典》编纂一事,内阁政务只剩三位。”

    他顿了顿:

    “太傅怕是难以维持内阁政务。臣以为,当填补阁臣。”

    朱由校眉头微皱。

    “韩卿,如今内阁已有六人。

    大明自成祖始,没有超过七人的阁臣。若增补,当如何行事?”

    韩爌沉吟片刻。

    “陛下,”他说,“成祖时内阁初设,不过侍从顾问之职。

    仁宣以后,阁权渐重,然员额未尝有定数。”

    他顿了顿:

    “嘉靖朝曾同时有阁臣七员。万历初年,张江陵当国时亦有六员。

    今陛下励精图治,政务繁剧,实非往日可比。”

    他继续说:

    “臣有两策,供陛下圣裁。”

    朱由校点头:“说。”

    韩爌道:

    “其一,仿唐宋‘同平章事’、‘参知政事’旧制。

    于内阁设‘辅政’、‘协理’二级。

    辅政大学士仍不过六人,总揽机要。协理阁臣二至三人,以辅佐机要。”

    他顿了顿:

    “‘协理’为阁臣,不为阁老。”

    “其二,”他说,“暂不增补员额,而令六科给事中、监察御史等参预阁议。

    此乃权宜之计,既可补人手不足,亦合言官参政之制。”

    朱由校听完,缓缓点头。

    “韩卿所言甚善。”他说,“此事待朕与先生商议之后,再行廷议。”

    韩爌躬身:

    “陛下圣明。”

    接下来,又商议了一些编纂《字典》的细节。

    人员如何遴选,经费从何出,时间如何安排,第一批要编哪些字。

    韩爌一一记下。

    半个时辰后,他起身告辞。

    走出谨身殿时,阳光正好。

    他站在殿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一丝云。

    然后他转身,往文昭阁方向走去。

    脚步很快。

    他已经六十岁了,但他现在觉得浑身是劲。

    编字典。

    三不朽。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殿上,皇帝说“象云注音”时,自己的反应。

    太失态了。

    但……

    象云注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将来会在史书上书写中华文化最璀璨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