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503章 皇子开蒙
    六月初十,乾清宫东五所。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几棵槐树种在墙角,枝叶在晨光里投下斑驳的影。

    正房三间,中间那间是书房,窗子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的小书案、小椅子。

    韩爌站在书房门口,整了整衣冠。

    虽然不是正式出阁读书,但也是关系大明储君的大事,他今天特意穿了吉服。

    深青色的袍身,通体织满了暗纹。

    云肩上是四季花卉,通袖襕和膝襴上绣着宝相花、龙凤、八宝。

    胸前补子绣着仙鹤,是一品文官的标志。

    本来开蒙这种事,不必他这个大学士亲自来。

    内阁的意思是,从翰林院选一位资深翰林就够了。

    刘一燝忙着治河,南居益去了陕西,内阁只剩几个人撑着,确实忙不过来。

    但消息刚放出去,言官的弹劾奏本就涌进来了。

    杨涟亲自上了一本,六部官员也有不少上的。

    那些奏本的意思差不多:皇嫡长子开蒙,岂能随便选个翰林?

    万一再出个长于宦官之手的太子,大明的阉宦之祸还少吗?

    韩爌只好自己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朱慈烜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

    四岁的孩子,坐得笔直,小手放在膝盖上,看见韩爌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先生好。”他说,声音软软的。

    韩爌躬身还礼:“殿下好。”

    他在书案另一侧坐下,从带来的书箱里取出几本书。

    《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他把《千字文》放在最上面,翻开第一页。

    “殿下,今日我们学这个。”

    朱慈烜凑过来看。

    书上印着字,但他一个都不认识。

    韩爌开始教。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声音抑扬顿挫: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读到“玄”字,他停顿一下,用手指在字旁边点了一下。

    那里已经预先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这是句读。”他说,“殿下看,有这个圈的地方,就要停一下。”

    朱慈烜点点头,盯着那个圈看。

    韩爌继续读: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读到“昃”字,他又停顿,在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形。

    “这是另一种句读。”他说,“圈和方,用处不一样。殿下以后就知道了。”

    朱慈烜又点头。

    韩爌读了一遍,又读一遍。读到第三遍,他停下来,看朱慈烜的表情。

    小孩正皱着眉,盯着书上的字,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跟着念。

    韩爌问:“殿下,会读了吗?”

    朱慈烜想了想,开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字不差。

    韩爌满意地点头。

    他正要往下教,忽然看见朱慈烜手里的书有些不对劲。

    他伸手:“殿下,书给臣看看。”

    朱慈烜把书递过去。

    韩爌翻开。

    第一页上,除了他画的圈和方,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黄”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

    比如“天地玄黄”四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奇怪的符号:

    thiên tì syuên hhuáng。

    韩爌愣住了。

    他指着那个“,”问:“殿下,这是什么?”

    朱慈烜凑过来看了一眼,说:

    “这个叫逗号。父皇教的。他说断明白了我学的方便。”

    韩爌点点头。这个他懂,就是另一种“句读”。

    他又指着那行泰西文字:“那这个呢?”

    朱慈烜歪着头想了想:

    “这个……父皇怕我忘了,过年时候教我的。

    他说会了这个,先生教完之后,自己也能读。”

    韩爌低下头,仔细看那些符号。

    thiên tì——这是“天地”?

    syuên hhuáng——这是“玄黄”?

    他毕竟是大学士,不是孩童。看了一会儿,就明白这东西的用处了。

    这玩意儿,是用来标读音的。

    现在大明的先生教小孩认字,全靠“先生读,学生跟”。

    就算是已经能自己读书的学生,遇到难字,要用反切法。

    就是拿两个认识的字,拼出不认识的那个的读音。

    但问题在于,反切法也得先认字才行。小孩连字都不认识,怎么切?

    有了这个,就不一样了。

    小孩可以先学会这些符号,然后学读音的时候,用符号标注生字的读音。

    这样,就算先生不在,自己也能读。

    韩爌盯着那些符号,眼睛渐渐亮起来。

    就在这时,朱慈烜忽然想起什么:

    “先生,父皇昨天说,现在的《字书》不好学。

    想让先生编一本字典,就用这个标读。以后别的小孩也能会了。”

    他眨眨眼:

    “先生,什么是《字书》啊?”

    韩爌一怔,甚至忘了回皇长子的话。

    皇帝要编字典?还是用这种音标?

    我来?

    要是这么编《字典》,那以后不是贫困家庭,孩童只要会音标也能自己学?

    这要是成了,那自己的功绩……

    他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转身对着北边。

    那是山西老家的方向——深深躬身,嘴里嘀嘀咕咕:

    “列祖列宗啊……”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

    “我韩家要出圣人了啊……”

    朱慈烜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先生。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韩爌还在嘀咕:

    “立功,荆襄之功足以。

    立言,只要《字典》成了,必定传播天下,以后谁用都得想起我……

    这比那些破文集有用多了啊。”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

    “立德……嗯?我应该不缺吧?”

    他又嘀咕:

    “不行,要以后要继续持身以正才行,不能和那些沽名钓誉的家伙混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家里的不孝子也要管严了,可不能出事啊……不能像王阳明家似的。”

    朱慈烜忍不住了。

    “先生?”他小声叫。

    韩爌没反应。

    “先生?”他又叫了一声。

    韩爌这才回过神来。

    他转身,看着朱慈烜,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激动。

    “哦,哦,臣在。”他说,声音有点飘。

    朱慈烜看着他,问:

    “先生,什么是《字书》啊?”

    韩爌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

    “殿下,《字书》就是教人认字、解字的书。”

    他说,“比如《说文解字》,还有《字汇》,都是。”

    朱慈烜歪着脑袋:

    “什么是解字?”

    韩爌想了想:

    “就是理解意思用的。殿下以后就知道了。”

    他看看窗外的日头,一个时辰快到了。

    “殿下,我们继续讲。”

    一个时辰后,课讲完了。

    韩爌收拾好书箱,站起身,对朱慈烜行礼:

    “殿下,臣告退。”

    朱慈烜也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还礼:

    “先生慢走。”

    韩爌走出东五所,脚步越来越快。

    穿过乾清宫的侧门,走过西廊,往谨身殿方向去。

    他要找皇帝。

    确认那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