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403章 “瀚北总督”
    申时三刻,洪承畴的中军大帐。

    帐内比往日更简洁,大部分文书和舆图已经打包,只留下必要的桌椅和那面漠北地图。

    洪承畴正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哈拉和林的位置向西滑动,停在阿尔泰山的方向。

    帐帘被掀开,亲兵通报:“制台,衮布台吉求见。”

    洪承畴没有转身,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等了十日,终于等到了。

    “请。”

    衮布多尔济独自进帐。

    他今日的穿着很简朴,深蓝色的蒙古袍外只罩了件普通的羊皮坎肩。

    但眼神清明,如同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重大决定的猎人。

    他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地图前,与洪承畴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落在地图上。

    “洪制台。”衮布开口,声音平静。

    “贵军的风采,这十日来,在下多有领教。”

    他顿了顿,转过头,直视洪承畴的眼睛:

    “不知总督日前所说‘合作’,究竟所指为何?衮布愚钝,还请明示。”

    终于来了。

    洪承畴转过身,走到案后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衮布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腰背依旧笔直。

    “台吉不是愚钝,是沉稳。”洪承畴微微一笑:

    “不过既然台吉问起,本院便直言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帐角的亲兵去取东西。

    衮布的目光追随亲兵的背影,又收回来,落在洪承畴脸上。

    他记得,十日前那场宴席,案上摆了五个木盒,只打开了三个。

    剩下那两个,洪承畴从头到尾没有提起。

    很快,两个深褐色的木盒被放在案上。

    洪承畴没有去碰,只是看着衮布,缓缓道:

    “台吉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与大明合作,你和你的族人将获得最安定、最富足的生活。

    不必再为一场白灾冻死大半牛羊而饿死人,不必再担心西边的瓦剌、北边的罗斯人。

    甚至不必再担心……来自同族的刀剑。”

    衮布面无表情:“得到那样的生活,洪制台需要我斡齐赉部付出什么?”

    “不是本院要你们付出什么。”洪承畴纠正道,“是陛下的意思。”

    他伸手,打开了第一个木盒。

    盒内红绸衬垫上,躺着一件器物:

    枪身长约一尺,握柄是硬木镶嵌,枪管黝黑锃亮,结构精巧。

    旁边还有一个牛皮小包,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个铜火帽、火药、弹丸。

    这是一支军用手枪,与满桂腰间佩戴的形制相同。

    但做工更精致,握柄上甚至用银丝镶嵌着云纹。

    洪承畴拿起手枪,却没有递给衮布,而是握在手中,手指轻轻抚过枪身:

    “陛下确实有过圣训。

    他说,漠北草原诸部首领中,唯衮布多尔济是真正的人物。

    有远见,有魄力,懂得审时度势。”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

    “陛下的意思是——未来二十年内,由你来做整个漠北的王。”

    帐内静得能听到炭火盆里火星爆裂的细微声响。

    衮布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惊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极度的、近乎冰冷的清醒。

    他盯着那把手枪,缓缓道:

    “漠北的王……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衮布知道这是在和魔鬼做交易,而且他不得不做。

    洪承畴这才将手枪递过去,连同那包弹药:

    “这是陛下给你的第一个礼物。条件也很简单——”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明年春天拿下和托辉特部,斩了那个不安分的新首领绰克图。

    驱逐那里的沙俄使节,然后去归化城朝拜八白室。”

    衮布接过手枪。

    入手沉甸甸的,黄铜的火帽在掌心中冰凉。

    他低下头,看着这件精致的杀人利器,又抬起头,看向洪承畴。

    “这对台吉来说,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洪承畴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绰克图父子与瓦剌连年征战,部落疲敝,人心离散。

    他父亲去年战死,他勉强继位,根基不稳。

    而且……他和沙俄互通使节,不仅陛下不喜。

    恐怕漠北诸部中,看不惯他的也大有人在。”

    衮布将手枪放回木盒,指尖在那冰凉的精钢枪管上停留了片刻。

    杀戮的权柄已经递到了他手中。

    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洪承畴:

    “杀了绰克图不难。但我还想知道,大明皇帝想如何处置硕垒和素巴第?”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回案后,双手按在第二个木盒的盒盖上。

    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仪式感。然后他抬起眼,纠正道:

    “台吉,这二人——不是大明要如何处置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话音落下,盒盖应声掀开。

    红绸衬垫上,两样东西静静躺着:

    左侧是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圣旨,用五色丝线精心装裱。

    右侧是一方青玉雕刻的官印,印钮为威严的麒麟。

    在帐内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洪承畴没有立即取出它们,而是双手虚按在盒沿,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致命的诱惑:

    “我朝首辅孙太傅曾上奏:

    漠北距大明腹地数千里,风土迥异,民心收服非朝夕之功。

    暂不宜设布政使司,徒增治理之累。”

    他抬眼,直视衮布:

    “于是,陛下为这片草原取了一个新名——‘大明瀚北自治都司’。”

    “而你,”洪承畴的手指轻轻敲击木盒边缘。

    “就是陛下选定的第一任瀚北总督。加兵部尚书衔、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封少保。”

    衮布的呼吸骤然一窒。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盆里跳动的火焰映在他瞳孔中,明明灭灭。

    瀚北总督。

    兵部尚书衔。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少保。

    这一连串的头衔像重锤般砸在他心头,但他真正抓住的,是那四个字——

    “自治都司”。

    洪承畴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却字字千钧:

    “既为瀚北总督,自然有权处置都司辖内一切事务。

    迁徙、贸易、刑名等事务,乃至……任免部落首领。此乃陛下亲授之权。”

    他停顿片刻,看着衮布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硕垒桀骜,素巴第孱弱。

    此二人是去是留,是抚是剿,皆由总督定夺。

    朝廷只需一份总督呈报即可。”

    衮布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卷明黄圣旨和青玉官印,脑海中却飞速翻涌着更深的思虑。

    大明皇帝连名字都想好了——瀚北。

    不是“漠北”,是“瀚北”。一个全新的、带着大明印记的名字。

    连他归顺后的官职、权柄、甚至处置政敌的合法性,都提前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不是谈判,这是早就吃定他了。

    但“自治”……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反复叩击。

    自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必像漠南诸部那样被彻底打散编户。

    意味着斡齐赉部的规矩、部落的传统、长生的信仰……或许还能延续。

    可这自治的边界在哪里?

    大明的“都司”二字,又藏着多少看不见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