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402章 马料砖的秘密
    金帐内,洪承畴放下茶碗,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

    “台吉想知道这个,简单。”

    他转头对坐在末尾的亲兵道:“去营中取几块马料砖来,要完整的。”

    “得令!”亲兵快步离去。

    帐内重新恢复了谈笑,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自觉飘向了帐门方向。

    衮布的几个贵族互相交换着眼色,巴布更是坐直了身体。

    不到一刻钟,亲兵返回,手中捧着五块尺许见方、两寸来厚的黑色砖块。

    砖块表面平整,边缘方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谷物、草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衮布立即接过一块,双手捧着,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没有哪个蒙古战士不爱马,没有哪个草原首领不懂马。

    他闭着眼,鼻翼翕动,分辨着其中的成分:

    燕麦的清香、豆类的醇厚、干草的微涩……还有别的,更复杂的味道。

    洪承畴的声音适时响起,平和而清晰:

    “此物名唤‘全价马料砖’。

    主要用料是燕麦、玉米、豆粕、苜蓿干草、亚麻籽。

    再配以精盐、蜜糖、石灰石粉,按固定比例调和,蒸制压模而成。

    做成方形,一是便于运输堆放,不易散碎。

    二是便于计量——每块重三斤八两(约合4公斤),以油纸包裹,十块为一箱。

    一匹战马在奔袭期间,日耗两砖,辅以沿途草料,可保马力不衰。””

    他每说一样材料,衮布的心就沉一分。

    燕麦,漠北有,但都是野生,没有规律种植。玉米,漠北没有。

    那是南边汉地的新作物,听说亩产极高,但种子和技术都在明朝手里。

    豆粕……那是榨油后的残渣,汉地才有大规模榨油作坊。

    苜蓿干草倒是不缺,可要收集、晾晒、粉碎、调配……

    最麻烦的是精盐、蜜糖、石灰石粉。

    衮布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成本。

    就算明朝把配方和工艺全告诉他,斡齐赉部也无法用于行军打仗。

    没有稳定的粮食来源,盐和糖在草原是硬通货,比银子还贵。

    至于石灰石……得去山里开采、粉碎、运输。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体系问题。

    明朝背后有一整条庞大的农业—加工业链条在支撑。

    而草原部落还停留在“靠天吃饭、逐草而居”的原始阶段。

    衮布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马料砖粗糙的表面,半晌,才低声道:

    “你们汉人……真是人才济济。

    能想出此法,又能将其做成寻常军需,在下佩服。”

    他的语气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深的的清醒。

    洪承畴却在这时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他端起茶碗啜了一口,缓缓道:

    “台吉谬赞。

    不过发明马料砖之人,台吉或许认识——他也是喀尔喀人,出身漠南喀尔喀部。”

    帐内所有蒙古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衮布抬起头,眼神锐利:“哦?是谁?”

    “我朝太仆寺少卿,萧奉之。”洪承畴语气平静。

    “专司马政。他还有个蒙古名字,叫……忠嫩。”

    “忠嫩台吉?!”

    巴布失声惊呼。几个贵族也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衮布手中的马料砖微微一颤。

    忠嫩,扎鲁特部左翼首领,漠南喀尔喀部的台吉之一。

    论辈分,是和他父亲同辈的人物。

    衮布虽然没见过,但名字是听过的——万历年间忠嫩也是草原上响当当的人物。

    漠南喀尔喀和漠北喀尔喀,同出一源。

    都是成吉思汗弟弟合撒儿和幼子拖雷的部众后裔。

    直到大元至正二十八年,明将徐达北伐攻陷大都,元室北遁。

    他们才随着元帝的北狩,逐渐分为漠南、漠北两部。

    而今,漠南喀尔喀的台吉,成了大明的太仆寺少卿。

    专司……马政。

    衮布端起面前的马奶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奶香和微醺的暖意。

    他放下碗,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忠嫩台吉……还好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

    问一个投降明朝的同族“好不好”,这算什么?

    洪承畴却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随口答道:

    “挺好的,与其他京官一样,每日上朝议政,参与国事。

    陛下在马政上很倚重他,如果论圣眷,恐怕比我这个朔方总督都要厚一些。

    本院在朔方时,也常收到他关于牧民四季轮转、草场养护的公文条陈,颇有见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儿子内齐,现在也叫萧友和,在国子监读书。

    听说课业不错,准备参加北直隶乡试。”

    帐内一片寂静。

    炭火盆里的火焰跳动,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衮布的几个贵族低着头,眼神复杂。

    有人摩挲着刀柄,有人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有人则悄悄看向衮布。

    忠嫩台吉……成了大明的官。

    儿子在国子监读书。

    他们不是在当奴隶,不是在当囚犯。

    是真真切切地融入了那个庞大的帝国体系,甚至在其中拥有了位置和声音。

    衮布沉默了很久。

    他再次端起马奶酒碗,这次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乳白色的液体微微晃动。

    明军的演武继续,漠北的秋意渐深。

    翁金河畔的枯草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远处的杭爱山脉早早披上了雪顶,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

    明军的演武已近尾声。

    之后的演武,翁金河北岸的靶场,衮布多尔济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他看得很仔细,但看得越多,心中那杆秤就倾斜得越厉害。

    明军展示的不是某一件新式武器,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体系。

    从望远镜到怀表,从沙盘到旗语,从罐头到马料砖。

    每一个环节都在重新定义“战争”这两个字。

    更让衮布心惊的是整个漠北的反应。

    除了斡齐赉部,喀尔喀左翼其他大小部落。

    甚至西边札赉尔部的探子,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往日若是外族大军如此深入漠北,各部落早就该骚动不安、互相串联。

    但现在,整片草原静得可怕。

    只有明军演武的炮声和号角在回荡。

    除此之外,风声、鸟鸣、牧民的歌声,一切如常。

    但正是这种“如常”,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

    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了,这片草原上多了一支两万多人的明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第十日下午,演武的最后一次实弹射击已经结束。

    衮布站在自己牙帐外的高坡上,看着明军营地开始收拾器械,骡马队开始装载物资。

    炊烟比往日更早升起——这是要准备返程的迹象。

    他站了整整一刻钟,然后转身,对巴布说:

    “备马,我去明军大营。”

    “阿克,我陪你去。”

    “不。”衮布摇头,声音很轻,“我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