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354章 天地革而四时成
    奉天门广场上的寂静,在初春微寒的晨风中持续发酵。

    工部尚书袁应泰关于加固高家堰的奏对之后。

    三千余名官员、宗室、勋贵、监生静立如林,无人再出列发言。

    皇帝朱由校端坐御座之上,十二旒白玉珠串在他眼前轻微晃动。

    透过珠串的间隙,他能看清每一张面孔上的复杂神情,担忧、犹豫、畏惧、深思。

    他知道这些臣工在顾忌什么,正如二百多年来所有面对黄河水患的君臣一样。

    “诸卿不言,”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朕来说。”

    他微微前倾,玄色衮服上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纹在晨光下隐约可见:

    “朕自接江淮奏报以来,夜不能寐,遍阅历代治河典籍。

    汉代贾让在《治河奏》中曾提出上、中、下三策。”

    广场上所有官员都竖起耳朵。

    贾让三策是治河史上的名篇,在座文官无人不晓。

    “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

    皇帝背诵着《治河奏》中的原文,声音在奉天门特殊的建筑结构下产生回响。

    “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无患,故谓之上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官队列:

    “本朝治河名臣潘季训,其《两河经略疏》中亦写道:

    ‘泗州陵寝,关系国脉,臣等不敢议迁。然淮水壅滞,终非长策……

    今高堰虽固,恐异日溃决之患愈烈。’”

    几个老臣微微颔首。

    潘季训是隆庆、万历年间的治河大家,其“束水攻沙”之策沿用至今。

    但正如皇帝所言,潘公当年已经看出问题症结,却因“祖陵不可动”而束手。

    皇帝继续道:

    “《周易》有言: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此言一出,许多官员面色微变。

    《周易》这段话常被用于论证变革的正当性,皇帝此时引用,用意昭然若揭。

    “贾让之上策,正是‘不与水争地’,”皇帝的声音逐渐提高。

    “宁可迁徙民众、牺牲局部,以换黄河安流。

    潘季训当年已窥见我朝江淮水患症结:

    祖陵如枷锁,逼使治河只能‘堵’不能‘疏’。结果如何?”

    他站起身,离开御座,走到门洞边缘。

    朝阳此刻已完全跃出东方宫墙,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广场。

    “高家堰年年加高,洪泽湖成悬顶之盆,终致泗州城危若累卵!”

    皇帝的此时的声音带着沉痛。

    “此非潘公之失,乃形势之悖也!

    若当时能毅然迁陵,何至今日河淮交攻、堤防万钧?”

    广场上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皇帝转身,面向群臣:

    “今祖陵所在泗州,正是黄河、淮河、洪泽湖三水‘当水冲者’。

    若固守一陵,使治河束手束脚,岂非重蹈历代‘下策’覆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朕览史册,知河患千年不绝,其根在于‘人欲胜天,礼法缚手’。

    贾让上策不用,是因迁民耗资;潘季驯高堰难久,是因祖陵不可动。

    然今日之势已迫!”

    朱由校正式阐述他的迁陵决断:

    “其一,黄河夺淮二百载,泥沙壅塞,洪泽湖底已高于祖陵,已成‘水灌墓阙’之险。

    其二,纵效潘季训束水攻沙,亦需分泄洪水。

    祖陵在此,分水则侵陵,不分水则溃堤——此两难死局。

    其三,今边患暂平,漠南归附,国库渐裕,正可举国力根治河患!”

    他看着所有大臣,目光如炬:

    “若迁陵于凤阳吉壤,则淮北可开减河、洪泽可调蓄泄。

    从此‘河淮分治,漕运永安’。”

    顿了顿,皇帝的声音变得悠远:

    “昔大禹治水,凿龙门、辟伊阙,岂顾一时之怨?

    惟其魄力,方成万世之功。今迁陵之议,非畏黄河之滔天,实为开华夏千年之安!”

    话音落下,奉天门广场陷入一片死寂。

    三千余人,无一人出声。

    只有晨风卷起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钟鸣响。

    迁祖陵——这是大明开国二百五十六年来,从未有帝王敢公开提出的议题。

    大明皇帝祖上陵寝,龙脉所系,国本所在,动之分毫都是滔天大罪。

    然而皇帝说得句句在理。

    贾让、潘季训的困境,洪泽湖悬盆之危,河淮两难死局……

    这些在场的文官们又何尝不知?只是谁也不敢说,不能说。

    沉默持续了约莫半刻钟。

    武官队列中,冠军侯曹变蛟第一个出列。

    这位不到二十岁的侯爵,此时身穿麒麟补子公服,腰束玉带,在晨光中英气逼人。

    他走到御道中央,叩拜道:

    “陛下圣明!迁陵治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臣虽武夫,亦知‘民为邦本’之理。

    若固守一陵而令淮扬百万生灵岁岁遭灾,岂是太祖高皇帝所愿?臣,附议!”

    “臣附议!”

    大宁伯李怀信、义州伯王辅、开原伯黄得功等新晋勋贵齐刷刷出列跪地。

    “陛下圣明,大明幸甚!百姓幸甚!”

    武官的响应如同打开了一道闸门。

    然而反对之声也随之而起。

    “陛下!”礼科都给事中汪百庆出列,他已年逾五旬,此时持玉笏的手微微发抖。

    “《孝经》云:‘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陈其簠簋而哀戚之。

    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措之。’

    祖陵既安,岂可轻动?望陛下三思!”

    户科给事中惠世扬紧接着出列:

    “陛下,董仲舒《天人三策》:

    ‘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

    黄河水患,或是上天对朝政缺失之‘谴告’。

    当修德政、固堤防以回应天意,岂可迁陵逃避?”

    钦天监监正周子愚跪倒:

    “陛下!昨夜臣观天象,紫微垣暗,陵星不移。迁陵之事,恐干天和,伏乞三思!”

    翰林院学士钱谦益缓步出列。

    这位江南才子身着青色翰林公服,风度翩翩,言辞更犀利:

    “《孟子》有言:‘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迁陵工程浩大,必征发民夫、耗费国库,与陛下‘中兴恤民’之政相悖。

    若因此引发民怨,岂非动摇国本?”

    令许多人意外的是,一向支持新政改革的兵部右侍郎申用懋也出列反对:

    “臣闻《礼记》曰:‘祖庙之所,魂魄依焉’。

    今黄河为患,当思固堤导水以安生灵,岂可迁祖宗骸骨以避湍流?

    此非但违‘三年无改’之训,更恐触天地之怒。

    昔大禹治洪水,不迁山陵而天下平;若效盘庚迁殷之事,则殷道实自此衰!”